风,停了。
雪,还在下。
黑石谷的谷口,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不,这里甚至比坟墓还要渗人。
因为坟墓里埋的是死人,而这里,铺满的是碎肉。
那五千名突厥先锋,就像是被顽童随手撕碎的破布娃娃,零零散散地铺在雪地上。
鲜血在极度的严寒下,甚至来不及流淌,就直接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晶。
远远望去,就像是在洁白的雪原上,铺了一条诡异的红地毯。
那是通往地狱的红毯。
“踏……踏……踏……”
沉重的马蹄声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颉利可汗骑在那匹瘦骨嶙峋的汗血宝马上,缓缓地走到了谷口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虽然他身上裹着三层厚厚的苏杭丝绸,里面还塞满了昂贵的羊绒。
但他还是觉得冷。
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珠子都要瞪裂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。
没有尸横遍野的壮烈。
没有刀刀见肉的搏杀。
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很难找到。
只有破碎。
彻底的破碎。
那些曾经跟着他南征北战,骑术精湛的金狼卫,此刻变成了一堆堆分辨不出人形的烂肉。
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弯刀,但半个身子已经没了。
有的马匹被炸成了两截,内脏流了一地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“妖法……”
“这是汉人的妖法!”
跟在颉利可汗身后的赵德,此刻已经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。
他趴在雪地上,看着那一地的碎肉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哇――!”
他吐了。
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
因为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“大汗!大汗咱们回吧!”
“这仗没法打啊!”
“汉人请来了雷公!他们会招雷!”
赵德连滚带爬地抱住颉利可汗的马腿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回?”
颉利可汗惨笑一声。
他抬起头,看向北方。
那里,是茫茫的雪原。
是死寂的牙帐。
是无数冻死饿死的族人。
“回哪去?”
“回去吃雪吗?”
“回去等着被冻成冰棍吗?”
颉利可汗猛地一脚踹开赵德,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所取代。
那是赌徒输光了一切后的歇斯底里。
那是野兽临死前的最后反扑。
“不能回!”
“后面是死路!”
“前面……”
他指着黑石谷的深处,指着那面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五星红旗。
“前面才有活路!”
“冲过去!”
“只要冲过这个谷口,就是朔方城!”
“那里有粮食!有肉!有煤炭!”
“哪怕是用牙咬,用尸体堆,也要给我堆出一条路来!”
颉利可汗猛地拔出金刀,刀锋指天。
“传令!”
“全军冲锋!”
“告诉儿郎们,不想饿死的,就跟老子冲!”
“杀一个汉人,赏羊肉十斤!”
“冲进朔方城,抢他娘的三天三夜!”
……
“呜――呜――呜――!”
凄厉的牛角号声,在风雪中炸响。
那声音苍凉,悲壮,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味道。
黑石谷外。
原本有些骚动的突厥大军,在听到这号角声后,仿佛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。
或者是兴奋剂。
那是对食物的渴望。
是对生存的本能。
“杀啊!”
“为了羊肉!”
“为了活命!”
近十万突厥骑兵,动了。
大地开始颤抖。
积雪被无数的马蹄踏碎,卷起漫天的白雾。
他们像是一股灰色的洪流,咆哮着,翻滚着,向着那个狭窄的谷口涌去。
没有人讲究阵型。
也没有人顾及战术。
这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狼。
一群只想咬下一口肉的疯狗。
……
黑石谷内。
国防军阵地。
李靖依旧站在那块高高的岩石上,手里的搪瓷茶缸还在冒着热气。
他看着远处那铺天盖地涌来的灰色浪潮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。
“人海战术?”
“呵呵。”
“要是放在一百年前,这招或许管用。”
“但在工业化面前,人命……”
“只是个数字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李世民。
这位曾经的大唐皇帝,现在的东海舰队总顾问,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国防军呢子大衣,手里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。
李世民的手很稳。
但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。
“药师兄。”
李世民放下了望远镜,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这就是委员长说的……降维打击吗?”
“十万人啊。”
“就这么让他们冲?”
李靖喝了一口姜茶,咂吧了一下嘴。
“不然呢?”
“难道还要请他们吃饭?”
“老李啊,你心软了?”
李世民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。
“不是心软。”
“我是觉得……有些荒谬。”
“想当年,朕……我带着玄甲军,跟颉利在渭水河畔对峙。”
“那时候,我觉得他是劲敌,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为了让他退兵,我甚至不得不掏空国库,签下城下之盟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
李世民指了指远处那群疯狂冲锋的突厥人。
“看着他们,我就像是在看一群……拿着木棍冲向火山口的猴子。”
“这种感觉,太不真实了。”
李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这就是时代的差距。”
“当他们还在为了几斤羊毛沾沾自喜的时候,咱们已经在研究怎么用蒸汽机杀人了。”
“当他们还在骑马射箭的时候,咱们已经在用流水线生产死亡了。”
“这就是代差。”
“无法逾越的鸿沟。”
说完,李靖猛地转过身,对着通讯兵挥了挥手。
那个动作,轻描淡写。
就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。
“命令炮兵旅。”
“急速射。”
“覆盖射击。”
“不要节约炮弹。”
“把这块地,给我梨一遍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“轰!轰!轰!轰!”
大地的震颤,陡然间提升了一个八度。
黑石谷后方。
一百门早已蓄势待发的12磅野战炮,同时发出了怒吼。
炮口喷出的火焰,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气。
一枚枚沉重的开花弹,带着死神的呼啸,划破了漫天的风雪。
那声音,尖锐,刺耳。
像是魔鬼的尖叫。
“落点修正!向左三度!放!”
炮兵阵地上,观测手大声吼叫着。
装填手赤裸着上身,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,浑身冒着热气。
他们机械地搬运炮弹,装填,闭锁,拉火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那是千百次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而在几公里外。
突厥人的冲锋阵型中。
第一轮炮弹,落地了。
“轰隆!”
一团巨大的火球,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。
没有惨叫。
因为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了。
几十名突厥骑兵,连人带马,瞬间被气浪掀飞到了半空。
然后在空中被撕碎。
血雨腥风。
真正的血雨。
这一轮齐射,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梳子,狠狠地在突厥人的队伍里梳了一下。
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,瞬间出现了一百个巨大的空白。
那是死亡的空白。
“冲!别停!冲过去就活了!”
颉利可汗在后面疯狂地嘶吼着。
他知道,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来,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只有冲。
用命去填。
用尸体去垫。
只要冲到汉人的阵地前,只要能挥出哪怕一刀……
可惜。
这也是奢望。
五百米。
这是死亡的红线。
当突厥人的前锋,好不容易跨过炮火的封锁,冲到距离战壕五百米的地方时。
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那个让他们灵魂颤抖的声音。
“嘎吱――嘎吱――”
那是手摇式加特林机枪转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。
就是那连绵不绝的、如同撕裂布匹一般的枪声。
“哒哒哒哒哒哒哒哒――!”
二十挺加特林。
二十条火龙。
在阵地前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。
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泼洒出去。
前面的倒下了。
后面的补上来。
然后再倒下。
尸体一层叠着一层。
很快,在阵地前三百米的地方,竟然堆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尸墙!
那是用人和马的尸体堆出来的墙!
后面的突厥骑兵,甚至要策马跳过同伴的尸体,才能继续冲锋。
但这只是让他们死得更快一点而已。
……
战壕里。
二营长赵铁柱,正趴在沙袋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。
他眯着眼睛,看着前面那惨烈的屠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