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。
刺骨的北风。
像是刀子一样,刮在黑石谷的每一寸岩石上。
黑石谷,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埋葬了五千突厥先锋的修罗场。
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露天的、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――劳务市场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。
是一个超大型的“岗前培训中心”。
……
李靖背着手。
他身上的62式军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,遮住了半张脸。
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,此刻不像是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。
倒像是一个在牲口市上,挑剔地打量着每一头骡马的精明牙行老板。
“啧。”
李靖咂摸了一下嘴。
似乎对眼前的景象,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意。
“老李啊。”
他头也没回,喊了一声身边的李世民。
李世民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正借着热气暖手。
听到喊声,他往前凑了凑。
“咋了?药师兄?”
“这还不满意?”
“十万人啊!”
“整整十万壮劳力!”
“这要是放在大唐,那就是十万张吃饭的嘴,是十万个随时可能造反的隐患。”
“现在全给摁在这儿了,老老实实排队领粥喝。”
“你还有啥不满意的?”
李世民现在的确是服了。
彻底服了。
以前打仗,那是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
赢了也是惨胜。
抓了俘虏更是头疼。
杀了吧,有伤天和,还容易激起民愤。
放了吧,那是放虎归山,过两年吃饱了还得来咬你。
养着吧?
大唐的国库里,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,哪有闲粮养这帮大爷?
可现在呢?
江宸这套路,简直就是……
把人性的弱点,拿捏得死死的。
李靖摇了摇头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下面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突厥人。
“你看那个。”
“就那个,长得跟黑铁塔似的那个千夫长。”
“喝个粥,还特么要把碗舔得这么干净。”
“一点吃相都没有。”
“这身体素质是好,但这纪律性,太差。”
“这要是上了工地,不听指挥,那是会出安全事故的。”
“咱们是正规军,是文明之师。”
“就算是劳改犯,那也得有组织,有纪律。”
李靖的语气里,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。
仿佛他关心的不是俘虏。
而是他手底下的“员工”素质。
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神特么安全事故。
这帮人能活着就不错了,你还指望他们讲究餐桌礼仪?
“药师兄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这调调,跟委员长是越来越像了。”
“张口闭口就是素质,就是效率。”
“你以前那股子名将风范呢?”
李世民调侃道。
李靖嘿嘿一笑。
那笑容里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狡黠。
“名将?”
“名将能当饭吃吗?”
“名将能修铁路吗?”
“名将能把这十万人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吗?”
“老李啊,你得进步。”
“委员长说了,这叫‘人力资源管理’。”
“咱们现在不是在打仗。”
“咱们是在搞建设。”
“这十万人,就是咱们手里最大的本钱。”
“你看那胳膊,那腿。”
“那是用来挥舞弯刀的吗?”
“不!”
“那是天生用来抡大锤、扛枕木的!”
“那是用来给咱们华夏共和国的gdp添砖加瓦的!”
李靖越说越兴奋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钢铁巨龙,在这些突厥人的肩膀上,一直延伸到了天边的玉门关。
……
“嗝――”
一声响亮的饱嗝,在寂静的雪谷里响起。
那个被李靖点名的“黑铁塔”千夫长,终于放下了手里那个被舔得比脸还干净的搪瓷碗。
他叫阿史那?也就是个代号。
反正现在也没人在乎他叫什么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。
有点凉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肚子里是热的。
那半个馒头,加上那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
虽然没有羊肉。
没有马奶酒。
但这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,最香的一顿饭。
因为这是“活命饭”。
“都吃饱了吗?”
一个大嗓门,突然在人群前方炸响。
赵铁柱手里拎着那个铁皮大喇叭。
站在一辆卡车的车斗上。
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曾经的草原狼。
现在。
他们就是一群被拔了牙、剃了毛的哈士奇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没人敢说话。
只有无数双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穿着绿军装的汉人军官。
眼神里。
有恐惧。
有迷茫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对于未知的顺从。
“吃饱了,就该干活了!”
“咱们华夏不养闲人!”
“也不养废物!”
“委员长仁慈,给了你们一条活路。”
“给了你们饭吃,给了你们衣服穿。”
“但这饭,不是白吃的!”
“这衣服,也不是白穿的!”
赵铁柱的声音,经过大喇叭的放大,在山谷里回荡。
震得积雪都在簌簌落下。
“从今天开始!”
“你们就没有名字了!”
“只有编号!”
“左边的,是一大队!”
“右边的,是二大队!”
“中间那堆,是三大队!”
“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!”
“给老子把这黑石谷里的石头,都给我搬开!”
“把路给我平出来!”
“咱们的卡车,咱们的大炮,要过去!”
“要一直开到你们的牙帐去!”
“听明白了吗?!”
赵铁柱吼完。
下面一片死寂。
突厥人面面相觑。
搬石头?
平路?
这是人干的活吗?
他们是战士!
是骑兵!
怎么能干这种低贱的苦力活?
“怎么?”
“没听明白?”
“还是不想干?”
赵铁柱冷笑一声。
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锃亮的左轮手枪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打开了击锤。
枪口虽然没有指向任何人。
但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,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。
“不想干的,可以站出来。”
“我这里还有一颗子弹。”
“谁想试试?”
沉默。
死一样的沉默。
突然。
那个“黑铁塔”千夫长动了。
他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路边,弯下腰,抱起了一块足有磨盘大的石头。
那石头沉得要命。
但他咬着牙。
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一步,一步。
把石头搬到了路边。
然后。
他转过身,看着赵铁柱。
眼神里没有反抗。
只有一种乞求。
那是对下一顿饭的乞求。
“好!”
“是个爷们!”
“今晚加餐!”
“给他多加一个馒头!”
赵铁柱大手一挥。
有了带头的。
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。
哗啦啦。
几万名突厥俘虏,像是蚂蚁一样动了起来。
他们扔掉了作为战士的尊严。
捡起了作为劳工的工具。
在这一刻。
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汗国。
实际上已经亡了。
亡在了这一碗稀粥里。
亡在了这一个个馒头里。
亡在了这搬起的一块块石头里。
……
“看到了吗?”
高坡上。
李靖把烟头扔在雪地里,用脚尖狠狠地碾灭。
“这就是人性。”
“只要给口饭吃,给条活路。”
“再凶猛的狼,也能驯成狗。”
“再骄傲的鹰,也能熬成鸡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那个搬石头的千夫长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药师兄。”
“这招‘劳动改造’,确实高。”
“比杀了他们,更有震慑力。”
“杀人,只是消灭肉体。”
“这劳动改造,是消灭灵魂啊。”
“让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来自哪里。”
“最后,只记得那个给他们发馒头的委员长。”
李世民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江宸这个年轻人。
太可怕了。
这种手段。
简直就是……
把“帝王术”玩到了极致,又披上了一层“文明”的外衣。
“行了,别感慨了。”
李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。
“咱们还有正事要办。”
“正事?”
李世民一愣。
“咱们不是赢了吗?”
“还有啥正事?”
李靖神秘一笑。
指了指不远处,那个被单独划出来的、用帆布围起来的小帐篷。
“咱们的001号。”
“那位尊贵的颉利可汗。”
“他的‘艺术生涯’,该开始了。”
“委员长可是点了名,要在洛阳看他跳舞的。”
“这要是跳不好。”
“咱们这仗,就算白打了。”
李世民一听。
乐了。
这事儿。
他爱看。
“走走走!”
“同去同去!”
“我也想看看,这草原霸主跳起舞来,是个什么风骚模样!”
……
帐篷里。
没有暖气。
只有一个快要熄灭的炭盆。
颉利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囚服。
编号001,用红油漆刷在胸口,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