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正毅也知道,空口无凭,确实不能乱冤枉人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,这场爆炸绝对不是意外。
大坝出事前两个小时,他还亲自和谢家老四一起,把工地所有角落的安全隐患挨个排查得干干净净。
每一处雷管、炸药都清点到位,防护措施做得滴水不漏,根本不可能突发意外爆炸。
若这事真是自家闺女做的,她到底图啥?
一瞬间,一个荒唐又刺骨的念头窜进苏正毅心里。
无非就是想制造大乱子,分散他的精力,让他无暇顾及她的私事,没空把她送回锦城。
仅仅为了一己私情、一点儿女执念,就闹出这么大的人命事故。
心口骤然一沉,寒意直冒。
若真是如此,就算枪毙抵命,都抵消不了他闺女犯下的滔天罪孽。
脑海里瞬间涌上大坝惨烈的画面。
乱石崩飞,尘土漫天,满地残垣断壁,鲜血浸透了黄土。
好好的工地,转眼变成人间炼狱。
哀嚎声、哭喊声此起彼伏,无数乡亲死伤惨重,好好的家庭瞬间支离破碎。
一幕幕惨死的画面在苏正毅脑海里飞速闪过。
最让他揪心、最让他心疼的,就是小嘎子。
那孩子命苦,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娘,从小到大跟着奶奶相依为命,婆孙俩艰难度日,是村里最可怜的一户人家。
可这次出事,嘎子奶奶偏偏就在遇难者名单里,成了这场人祸的牺牲品。
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疼嘎子的人,小小的孩子彻底成了孤家寡人,无依无靠。
苏大为见父亲久久沉默不语,脸色沉沉,心里越发慌乱,只能强行稳住心神,装作理直气壮的模样开口辩解:
“爸!你也是当父亲的人,没有半点确凿证据,就随便怀疑、冤枉自己的亲闺女,你扪心自问,你算一个合格的父亲吗?”
“你不光是水利站的站长,是大坝工程的总负责人,你更是我和晚晚的父亲!”
到底有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,苏正毅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他对儿女的教育也很到位。
若苏晚晚真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来,也是罗丽华惯出来的。
苏他抬眼看向苏大为,眼神冰冷又严肃,语气没有半分温度:
“我告诉你苏大为,你最好别有半点包庇你妹妹的心思。”
“要是让我查到你知情不报、刻意袒护,我一样对你一视同仁,绝不姑息。”
“就算你们是我的亲生儿女,在人命和法理面前,也没有半分特权!”
话音落下,苏正毅不再多,踏着沉沉夜色,径直走进大队公社大院。
那道背影挺拔又冷硬,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沉沉压在苏大为心头。
这一刻,苏大为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慌,他和苏晚晚私底下的所有小动作、所有小心思,仿佛都逃不过父亲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,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拆穿。
冷风萧瑟,吹得人浑身发冷。
苏大为抬手,悄悄擦掉额角冒出的冷汗,强装镇定,紧随其后走进公社。
不远处的竹林深处,谢中毅和谢明哲兄弟二人静静蛰伏,将父子俩的对话、所有细节尽收眼底,看得一清二楚。
直到苏大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社院门内,两兄弟才敢缓缓动弹身子。
又小心翼翼抖掉满身的竹叶、碎枯叶,压低身形,蹑手蹑脚退出竹林,快步远离公社范围。
一路往牛棚走,谢明哲不停抬手嗅着身上的味道,满脸嫌弃,眉头死死皱着。
“我的天,这味道也太上头了,臭得人头晕!”
谢中毅无奈劝道:“别反复闻了,越闻越觉得臭,回去赶紧烧水好好洗一遍就没事了。”
谢明哲还是膈应得不行,忍不住追问:“大哥,你说这味道能不能彻底洗掉?别明天起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尿骚味,让人笑话。”
谢中毅没接他的话茬,神色凝重,自顾自开口,思绪全然不在这件小事上。
“今晚这一趟没白来,看得出来,苏站长是个不折不扣、大公无私的人。眼里只有法理和人命,没有私情和偏爱。”
“若是真让他查到证据,确定爆炸是苏晚晚所为,他绝对不会护短,百分百会亲手把苏晚晚送进去坐牢。”
谢明哲闻,瞬间收敛嬉笑,正色问道:“大哥,那我们现在要不要把实情全部告诉苏站长?有他出手,苏晚晚立马就能伏法,不用我们费心周旋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谢中毅语气坚定,果断摇头。
“这事关乎我们谢家、陈家一大家子往后在团结大队的日子,半点赌不起。”
“苏站长正直归正直,可人心难测,变数太大。我们不能把全家人的命运,全部交到别人手里,只能靠自己谋划、自己掌控。”
谢明哲沉吟片刻,重重点头:“行,听你的,我们回去跟爸和四嫂好好商量,按原计划来。”
大半夜,兄弟俩快步赶回牛棚。刚一推门进去,屋里所有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。
夜里本来安静静谧,这股异味格外显眼。
最先被味道熏醒爬起来的是致远,他揉着眼睛,满脸疑惑地看向谢明哲:“小叔,你身上咋这么臭?这是啥味道啊?”
谢明哲没空解释,连忙反问:“致远,蜂窝煤炉上有没有热水?赶紧给我舀点出来。”
平日里家家户户都节省,舍不得多用蜂窝煤,浪费燃料。
但自从乔星月生完岁岁,家里就常年留着炉火,保证随时有热水。
夜里小孩子要是拉了粑粑、弄脏衣物,能立马洗屁屁、换衣服,方便照看。
谢中毅先一步上前,帮他从炉上舀出滚烫的热水。
谢明哲拿着肥皂,反复搓洗双手、胳膊,冲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手上彻底没有异味才罢休。
随后又兑了一大盆滚烫的热水,趁着深夜,在棚子外头用肥皂洗了全身。
深冬夜里天寒地冻,冷风嗖嗖往骨头缝里钻,哪怕有热水,冬天洗澡依旧冻得人浑身发麻。
好在谢明哲常年干体力活、练过身子,体质硬朗耐寒。
哪怕洗得浑身冰凉,只穿一件单衣,也扛得住刺骨寒风。
简单收拾干净,他才走进牛棚。
此时棚内已经点亮了煤油灯,暖黄的灯光照亮整间屋子。
谢家一家人全都坐在床沿,神色凝重。
里间的岁岁、安安、宁宁早已熟睡,没被外头动静吵醒。
院外,谢中文和谢中杰还在轮流盯哨,不敢松懈。
谢中毅进门后,第一时间把夜里在大队公社外打探到的所有情况、苏正毅父子的对话,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众人。
乔星月听完,神色沉静,缓缓开口:
“我赞同大哥的看法。从苏站长今晚的态度就能看出来,他是彻底大公无私、秉公办事的人,绝不会为了亲情徇私枉法。”
“但越是这样,我们越不能赌。我们的命运、一家人的安稳,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里,不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。”
谢江郑重点头:“我也认同这个道理。”
陈胜华、黄桂兰、陈素英、王淑芬几人也纷纷附和,一致认可这个决定。
乔星月目光坚定,沉声总结:“那就定了,按原计划稳步推进,暂时绝不主动向苏站长透露半点实情。”
一夜安稳度过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陈嘉卉便跟着村里的拖拉机,一路颠簸赶往镇上,准备去邮局寄那封求助信件。
村口路口,一辆吉普车刚好缓缓驶过。
苏晚晚坐在车内,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拖拉机上的陈嘉卉。
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光,心思瞬间活络起来。
她接下来就要推进新的计划,彻底扫清障碍,留在团结大队。
牛棚谢家、陈家的动向,她必须时时刻刻摸清底细,掌握所有人的动静。
吉普车一路前行,很快抵达镇上。
苏晚晚没急着办事,静静坐在暗处等候,亲眼看着陈嘉卉径直走进了镇上的邮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