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夫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赵家时,夜色已浓。
秋夜的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,卷起路边法桐的枯叶,沙沙作响。
她站在铁门外,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房子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帘能看见晃动的影子。
是赵志远在走动,还是杨娇娇在说笑?
她已经不想分辨了。这里曾经是她的家,每一块砖瓦都浸着她二十年的光阴,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温柔乡。
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,她拎着箱子走到胡同口。
路灯昏黄,等了约莫一刻钟,才拦下一辆红色的“皇冠”出租车。
“太太,去哪儿?”司机操着京片子问。
“前门招待所。”她报了地名,声音有些哑。
车子驶过长安街,国庆刚过没多久,沿街还能看见些没撤干净的彩旗和标语。
百货大楼的橱窗里亮着灯,摆着新到的上海“金星”电视机和“雪花”电冰箱,几个年轻人正趴在橱窗外指指点点。
她别过脸,不愿看那些透着新生活气息的景象。
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,无声地洇湿了藏蓝色涤纶外套的前襟。
二十年前嫁给他,一起挤在筒子楼的单间里,用煤球炉子做饭,到后来他跑南方倒腾电子表、的确良衬衫,她在家既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……
那些苦日子都熬过来了,怎么到头来,反倒败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?
不是没察觉他在外面的那些花花事。
这些年政策松动了,手里有了钱的男人,有几个不心思活泛的?
她都忍了,想着只要这个家还在,她就睁只眼闭只眼。
可杨娇娇不一样。
这女人不仅进了门,还怀了孩子,更用那样下作的手段,让赵志远亲手把她推了出来。
到了招待所,前台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正捧着本《大众电影》看得入神。
开了票,收了四块五毛钱的房费和五块钱押金,递过来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:“三楼,308,洗澡间在走廊尽头,热水供应到晚上九点。”
房间很小,约莫八九个平方。
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一张掉漆的三屉桌,一把椅子。
墙上贴着“五讲四美三热爱”的宣传画,窗台上摆着个竹壳暖水瓶。
唯一的电器是桌上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,拉杆天线歪在一边。
她放下箱子,坐在床沿。
桌上有面裂了缝的圆镜,镜子里的人眼角皱纹深刻,头发也有些凌乱。
早上被赵志远推搡时,发卡掉了,她也顾不上找。
“二十年,就落得这么个下场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。
但只颓丧了片刻。她抬手抹掉眼泪,眼神一点点硬了起来。
净身出户?想得美!
这些年赵家的生意,哪一桩没有她的心血?
最早跑广州进货,是她瞒着单位请了病假,陪他一起挤了三天三夜硬座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