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九年二月末的美国华盛顿。
丘吉尔在华盛顿的生活,靠的是三样东西——罗斯福的拨款、美国资本家的捐款、和他自己的一张嘴巴。
这三样东西里,前两样都不稳定,只有第三样还算靠得住。
但靠嘴巴吃饭的人,最怕的就是没有听众。
而听众正在一天比一天少。
英国流亡政府在渥太华覆灭之前,丘吉尔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。
他在英国政府当官的时候,丘吉尔的大部分开销都是政府出的,他的旅行费用是政府出的,他的宴会预算也是政府出的。
他在伦敦的时候,一顿饭可以花掉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,没有人问他钱从哪里来。
那是帝国的钱。
帝国还在的时候,钱就不是问题。
帝国不在了,问题就来了。
渥太华被国际纵队攻破的那天,丘吉尔带着几个亲信和两箱文件逃到了美国。
两箱文件里没有英镑,没有黄金,没有珠宝。
只有一些地图、一些电报底稿、和一些没来得及烧掉的信件。
他到了美国之后,第一件事是给罗斯福打电话,说他要见总统。
第二件事是让助手去银行开一个账户。助手去了银行,回来说——账户开好了,但里面没有钱。
丘吉尔说:“先等着,我会有办法弄到钱的。”
随机,罗斯福给了他第一笔拨款。不多,五万美元,名义是“支持英国流亡政府的运作”。
丘吉尔拿到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在五月花酒店租了一套长期套房。
套房在八楼,两间卧室,一个客厅,一个餐厅,可以俯瞰华盛顿的街景。
租金每个月八百美元。
他签租约的时候没有犹豫。
丘吉尔说——“英国首相不能住在汽车旅馆里。”
五万美元花得很快。
套房的租金,助手和随员的工资,宴会的开销,租车和司机的费用,雪茄和威士忌的采购——这些加起来,每个月要花掉将近一万美元。
丘吉尔在酒店里举办的第一场宴会就花了两千美元。
菜单上有牡蛎、烤牛肉、香槟、和从法国进口的奶酪。
来的人有十几个,大部分是华盛顿的社交名流和一些对英国抱有好感的参议员。
宴会很成功,丘吉尔讲了一篇关于“英美特殊关系”的演讲,赢得了掌声。
但掌声不能当钱花。
五万美元在不到半年之内就见了底。
随着钱包见底,丘吉尔自然而然的开动脑筋开始找钱。
他的方式很直接——他给美国的大商人和资本家写信,邀请他们来参加“私人晚宴”,晚宴的主题是“自由世界的未来”。
信是打印的,但每一封后面都有他的亲笔签名。
他在信里不直接要钱,只说“希望与您共商大计”。
那些收到信的人——有华尔街的银行家,有中西部的工业家,有南方的农场主——大部分没有回信。
少数回了信的,语气很客气,说“很荣幸收到您的邀请”,然后说“最近很忙,改日再约”。
丘吉尔把那些回信看了一遍,然后让助手把它们归档。
他对助手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他们怕了。他们怕德国人,怕美共,怕坐牢。他们不敢来。”
但还是有人来了。那些来的人,大多是两种。
一种是老派的亲英派——他们的祖父那辈是跟着英国人的,他们的公司跟英国有生意往来,他们从小读的是英国文学,他们把英国当成文明的摇篮。
另一种是反共的狂热分子——他们恨苏联,恨德国,恨美共,恨一切红色的东西。
他们把丘吉尔当成一面旗帜,一面可以用来反对共产主义但自己不用上战场的旗帜。
这两种人,成了丘吉尔宴会的常客。
他们来了,吃了,喝了,听了丘吉尔的演讲,然后在一张支票上写一个数字。
有的写五千,有的写一万,有的写五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