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临渊府衙门的签押房里,通判方砚庭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。
他今年四十出头,在临渊府管钱粮,一管就是十几年。
他这人嘴笨,不会来事,更不会站队,平日里除了对账就是下户催粮,连知府大人的寿宴他都只送过一幅自己写的字。
结果上个月知府的心腹亏空了府库好几万两白银,东窗事发,上官把黑锅整个扣在他头上。
帐簿被动了手脚,他柜子里的那一本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。
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了都察院,他随时可能被革职查办。
方砚庭在签押房里翻了一整夜的《天龙八部》。
书是他从京城捎来的精装版,本来是想留着慢慢看,结果看到杏子林那几页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他反复看全冠清质问乔峰的那一段:
全冠清手里有证据,那封汪剑通的遗书,诬陷他的人手里也有证据,那本被做了假账的账簿。
乔峰直到遗书被拆开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而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本假账是什么时候被塞进他柜子里的。
乔峰站起来了,把打狗棒一插,转身走了,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,但也没有趴下。
方砚庭把书合上,铺开纸,提笔写一封长信。
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金庸先生,我以为我是唯一被冤枉的人,读了乔峰,我才知道,这世上的冤枉,千千万万,乔峰能扛住,我也能。”
他把信封好,搁在案角。
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,衙门里的公鸡开始打鸣。
他整了整衣襟,推开签押房的门。
门口的衙役看见他,愣了一下――他们以为这位通判大人昨夜定是愁云惨雾,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写了辞呈。
可方砚庭只是和平常一样,把案卷夹在腋下,往知府衙门走去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后来他的冤屈被查清。
都察院的巡按御史姓周,就是之前去临渊府的那位,他在驿站里看了《天龙八部》,又看了方砚庭的案卷,发现那本假账的墨迹和纸质都不对,是事后补进去的。
周御史亲自提审了知府的师爷,没动刑,只是把案卷往桌上一搁,把乔峰那句被无数读者记在心里的质问掷还给了所有作伪的人!
他问:“你们这么做,跟全冠清有什么两样?”
师爷当场崩溃,把知府的心腹供了出来。
方砚庭官复原职那天,知府的心腹被押上了囚车。
方砚庭站在签押房门口,看着囚车远去,没有说话。
晚上他回到签押房,重新摊开那本《天龙八部》,把《京都小报》上刊登的那封自己写的信剪下来,夹进了精装版的扉页。
还有边关那座烽火台,孤零零地立在雁门关外百来里的山脊上,只有三丈见方的一小块平地。
台顶堆着狼烟,风从塞外灌进来,刮在脸上像砂轮一样粗糙。
驻守在这里的千总姓萧,是当年北骁国分裂时随父亲归顺大晏的。
他父亲带着部族投城,被编入大晏军籍,替大晏守了好多年边关。
他是在大晏军营里长大的,说一口流利的官话,写一手工整的汉字,后背还刺着“精忠报国”四个字。
那是他爹临终前用针蘸了墨,一笔一划刺上去的。
可每年除夕,营里喝年酒,总有人在背后叫他“契丹崽子”。
他以前听了只当没听见,最多把酒碗往桌上一搁,起身走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