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烧藤甲兵
三万藤甲兵涌进盘蛇谷。
谷口宽不过两丈,人挤人,马挨马,藤甲摩擦的声音从谷口一路响进去,吱嘎吱嘎,像一万只饿急了的老鼠在啃木头。
兀突骨走在队伍中段。他那匹高头大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,铁蹄踩在卵石上,磕出串串火星。
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:汉军的粮车还堵在路上,马超的旗帜在谷道尽头飘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“追”兀突骨说。
追了五里。
谷道越来越窄,两边的山壁越收越紧,头顶的天空成了一条灰白的细线。藤甲兵的队列被挤成一条长蛇,前头看不见后头,后头推着前头。
土安策马挤到兀突骨身边。
“大王,不对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轰——
那声音不是从谷口来的。是从头顶。
兀突骨猛抬头。
山壁上,那些光秃秃裸露了千百年的岩石,忽然裂开了。不是裂开,是那些藏在岩缝里的横木、堆在凹槽里的乱石,被撬动了,推下来了。
火烧藤甲兵
最后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黑炭,手里还攥着那对刺。
兀突骨没有跑。
他站在那匹已经烧死的马旁边,看着四周地狱般的景象。
藤甲兵们成群抱在一起,试图用同伴的身体压灭身上的火。火没有灭。藤甲烧穿了,烧进皮肉,烧进骨头。他们抱得越紧,火烧得越旺。
十几具、几十具尸体叠成一座座冒烟的小山,最底下的人早已烧成灰烬,最上面的人还在抽搐,手指抠进同伴焦黑的背脊。
谷道变成了火道。
火焰从谷口烧进去,从谷尾烧过来,从两壁往下舔。中间那些没沾着火油的藤甲兵,被同伴身上的火点燃,被滚烫的空气点燃,被天上飞溅的火星点燃。
没有路。
前后堵死,两壁滑不溜手。有人试图攀岩,手指刚扣进石缝,整条手臂就被山壁上泼下来的火油浇个正着。惨叫着松手,坠落,砸进底下那片燃烧的人海。
尸体一层叠一层。
活着的人踩着尸体想往前冲,尸体是滑的,滚烫的,烧化的藤甲和脂肪混在一起,脚踩上去打滑,一跤摔进更深的火里。
烧焦的气味弥漫全谷。
那不是单纯的焦糊味。油脂烧久了发酸,蛋白质烧焦发臭,混在一起,浓得呛嗓子,吸进肺里像灌了热沥青。有人没被烧死,先被烟呛死,脸埋在焦黑的地上,嘴张得老大,喉咙里塞满黑灰。
兀突骨还在站着。
他的藤甲比普通兵厚三倍,油浸了二十遍。此刻那甲成了他的棺材。火焰从下摆爬上来,从领口钻进去,从甲缝往皮肉里舔。他没有惨叫,甚至没有动。
他只是仰着头,望着山壁顶上那排模糊的人影。
他看不清那是谁。赵云?诸葛亮?还是那些被他屠尽寨子的南中部落的猎手?
但他知道他们正在看他。
看他烧,看他死,看他三万藤甲兵在火里哀嚎、翻滚、蜷缩、成灰。
兀突骨的膝盖弯了。
他没有跪。是腿烧断了,支撑不住那具过于庞大的躯体。他缓缓坐下去,坐在那滩融化的、黏稠的藤甲里,坐在自己战马焦黑的尸体旁。
火爬到他脸上。
那张从没示人的脸,此刻在火光里扭曲、绽裂、剥落。皮肉像烧过的纸,卷曲着往下掉,露出下面鲜红的、还在跳动的肌理。
他始终没有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