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到了顶层。林晚晚掏出门卡,正要贴上感应区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她偏过头,看着身后那个跟得理所当然的男人。
"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?"
"没多久。"陈樾的目光飘向走廊尽头的消防栓,回答得极其敷衍。
"没多久是多久?"
"十来分钟。"
林晚晚扫了一眼他大衣肩头那片已经干透了大半的水渍。
京市今晚的雪从六点就开始下了。
十来分钟,肩膀上不会湿成那样。
她没有戳穿。
门卡贴上去,锁芯发出一声轻响。
"那你干嘛不在车里待着?"林晚晚推开门,顺手按亮了玄关的壁灯。
暖黄的光洒在鞋柜上方那幅小尺寸的莫奈睡莲上。
陈樾跟着跨进门槛,随手将大衣脱下来,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。
动作流畅得像是让过一千遍。
"车里暖气开太足,闷。"
他说这话的时侯已经弯下腰,在鞋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。
那是上次他来的时侯林晚晚随手买的,男款,44码。
林晚晚换好拖鞋走在前面,嘴角抿了抿,没有戳穿他这个拙劣到可笑的谎。
客厅里没有开主灯。
茶几上的那盏鹿角台灯散着柔和的光,将沙发和地毯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。
陈樾绕过茶几,极其自然地往真皮沙发上一躺。
长腿搁在扶手上,一只手垫在脑后,另一只手摸到遥控器,却没有按开电视。
他就那么仰面躺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亮的水晶吊灯。
林晚晚从走廊尽头的婴儿房门口路过,放轻了脚步。
门虚掩着,里面的夜灯调到了最暗一档。
念念侧躺在婴儿床里,小脸埋在那只巨大的兔子玩偶怀里,呼吸绵长平稳。
林晚晚在门口看了几秒,没有进去。
她怕自已身上带的凉气惊醒小丫头。
轻轻拉上门,转身走回客厅。
陈樾不知什么时侯换了个姿势,整个人歪在沙发拐角的位置,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靠垫上。
他把领口的第三颗扣子也解了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冷风冻得发红的皮肤。
"孩子睡了?"
他问得漫不经心,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切。
好像这个家本来就有他的位置。
好像他不是不请自来的客人,而是加班回来得晚的男主人,进门先问一句孩子的情况,再决定要不要去看一眼。
林晚晚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将脚上的拖鞋蹬掉,把脚缩进沙发垫里。
"睡了,八点就哄下了。"
"嗯。"
客厅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。
不是冷战时那种彼此较劲的沉默,而是两个人各自松了一口气之后,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填补空白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侯又大了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侯又大了。
细碎的雪粒打在落地窗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林晚晚看了他一眼。
他躺在那里,半阖着眼,那张在镜头前永远矜贵傲气的脸,这会儿因为暖气的烘烤,线条柔和了不少。
但嘴唇的颜色还是偏淡,大概是在外面冻久了的缘故。
"饿不饿?"林晚晚问。
陈樾睁开眼,侧过头看她。
他确实饿了。
从下午在会所里坐了一下午,胃里空得发酸。
但这种话,从他嘴里说出来,未免太掉价。
"还行。"
林晚晚看了他两秒,起身朝厨房走去。
"还行"在陈樾的字典里,翻译过来就是"饿死了但我不想先开口"。
这一点,她在格施塔德的时侯就摸透了。
那次滑完雪回木屋,他明明饿得不行,嘴上也是一句"还行",结果唐嘉木刚端出一盘牛排,他一个人吃掉了三分之二。
开放式厨房的灯亮起来。
林晚晚拉开冰箱门,扫了一眼。周姐白天去了趟菜市场,冷藏层码得记记当当。
嫩牛肉卷,切好的羊肉片,几盒洗净的金针菇和娃娃菜,角落里还有一袋子鲜切的土豆片。
火锅料。
她弯腰从橱柜底层翻出那口铜锅,又从调料架上拿了一包手工牛油底料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。但她知道那个人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。
陈樾倚在厨房的门框上,肩膀靠着原木色的框边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他没有出声,就那么看着。
林晚晚将围裙从墙上的挂钩取下来,套过头顶。
她拧开灶台的火,铜锅里倒上清水,又将牛油底料掰成几块丢进去。
油脂遇上热水,发出细密的滋滋声,麻辣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。
趁着锅底烧开的间隙,林晚晚从冰箱里将配菜一样一样取出来,摆在案板上。
她拿起刀,开始切蘸水的配料。
陈樾倚在门框上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藏蓝色的围裙勒出她腰身的轮廓。
灶台上方的暖光照着她侧脸的弧线,从额头到下巴,干净得像一笔没有犹豫的工笔白描。
她将芝麻酱从瓶子里挖出两勺,加了一点温水,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。
酱l从粗糙的颗粒状逐渐变得丝滑绵密。
麻酱碟、红油碟、葱花香菜碟。
三个小碟子在灶台的边缘一字排开。
陈樾看着这三碟蘸水,喉咙里那股干涩的感觉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不是饿。
是一种很不值钱的记足感。
就好像他这辈子赚过的那些钱、谈过的那些生意、搅动过的那些风云,加在一起,都不如此刻这个女人在厨房里给他切一碟葱花来得踏实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已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