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满满的手指顿了一下,翻到了第二页。
“爹娘死得早,十六岁就嫁了人,他脾气不好,喝了酒就打人,生了二个儿子,一个没站住,就活下来了一个,老二……”老二那两个字被划掉了,墨迹很重,划了好几道。
她继续翻,后面几页记的都是些琐事,哪天买了什么菜,哪天下了雨,字迹有时候工整,有时候潦草,像是心情好的时候就写整齐些,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乱画。
再往后翻,有一页写得很长。
“老二和媳妇都没了,我赶过去,没见上最后一面,只剩下个丫头片子,我找大师给丫头算了命,都是她!都是她!害死了老二,她怎么不去死??”
桑满满看着那行字,手指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翻过去,下一页是隔了很久才写的,日期跳了好几年。
“她考大学了,听她们说学校还不错。可我不开心。”
后面又空了几行,然后是一句:“我恨她,恨她把老二带走了。他不听娘的话,让他跟那狐媚子离婚不肯,现在人没了……”
再翻几页,字迹忽然变得不一样了,好像写的人心情变了。
“养老院来了个女娃娃,她对我很好很好,她说她认识那克星,说能让她生小孩,为桑家续香火,我同意了。”
“她很伤心,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开心不起来,明明......”
“这几天我老是梦到你,老二,你要来接娘了吗?”
这是最后一页,后面还有几张空白纸,什么都没写。
桑满满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,就那么站在书架前,没动。
护工在外面小声说:“您奶奶的东西都在这了,衣服被子我们按规定处理了,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?”
桑满满打量了一圈,摇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护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相框:“对了,还有这个,您奶奶床头一直摆着这个。”
桑满满接了过来,照片很旧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,站在老房子门口。
女人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笑得很开心,小孩戴着虎头帽,圆滚滚的,也咧着嘴笑。
那是老太太和爸爸。
桑满满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那个女人,她从来没见过,她认识的老太太,头发是白的,脸是瘦的,嘴是抿着的,永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。
可照片上这个人,笑得那么开心,她也会这样笑,在她还没当奶奶的时候,在她还没恨任何人之前。
桑满满的手指轻轻蹭过照片上那张脸,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她把相框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,墨水已经褪色了,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:“老二五岁,摄于家门口。”
她把相框抱在怀里,和笔记本一起,站在那,很久没动。
......
丧事办得很简单。
老太太没什么朋友,也没什么亲戚来往,桑满满本来只想走个程序,把人安安静静送走就好。
但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,第二天一早,殡仪馆门口就来了几个面生的人。
“满满啊,你还认得我吗?我是你表姑啊,你奶奶走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?我们好歹是亲戚啊。”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凑上来,眼眶红红的,声音却中气十足。
桑满满看着她,没想起来是谁。
她从小就不认识什么亲戚,老太太那边的人,她一个都没见过。
女人也不介意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嘴里啧啧地叹气:“瘦了瘦了,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?你奶奶也是,脾气倔,不肯跟我们来往,现在人没了,你说这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,但眼睛一直在往许时度那边瞟。
桑满满把手抽回来,往后退了一步:“表姑,先去坐吧,等会就开始了。”
女人应了一声,拉着旁边几个人往里走,走到许时度身边的时候,又停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。
桑满满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。
许时度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:“要不要我查查?”
“不用了,让老太太热闹热闹吧。”
许时度没再问,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,轻轻按着。
她的腰还酸着,站久了就不舒服,他没说,但手一直没离开过。
仪式开始的时候,桑满满站在最前面,她穿了一身黑,头发扎起来,脸上什么都没涂,嘴唇白得有点发干。
身后传来oo@@的声音。
有人在哭,是那个自称表姑的女人,声音很大,哭得肝肠寸断,一边哭一边喊:“姑姑啊,你怎么就走了啊”。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抹眼泪,但眼睛一直在往四周看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桑满满没回头,手垂在了身侧,攥着那张纸条,攥得很紧。
仪式结束的时候,她最后一个走。
许时度在伸手握住她的手,手凉得吓人,他连忙把她拉过来,让她靠着自己。
“累不累?”
桑满满摇摇头,刚要走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宋薇发来的消息:你看热搜了吗?
她愣了一下,打开微博。
热搜第五,一个词条后面跟着“爆”字。
#桑满满奶奶去世#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