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王国威既无尺寸之功,又无片之劳,单凭国丈身份,竟被陛下破格复爵――这哪里是施恩?分明是把祖宗定下的铁律当纸糊的窗棂,随手就捅了个窟窿!我等身为股肱之臣,若袖手缄默,百年之后,有何面目拜谒太庙?又有何颜面叩见高祖、太宗的灵位?
王国威倚仗椒房之亲,在御前巧蛊惑,蒙蔽圣听,我等岂能坐视?必得面陈利害,请陛下收回成命!
圣上即位以来,屡有悖理之举。我等若再畏首畏尾、装聋作哑,与那些曲意逢迎的佞幸之徒,又有何分别?
……
罢了罢了,诸位且先息怒。
内阁首辅沈致远被吵得额角青筋直跳,抬手压了压,止住满堂喧哗,这才沉声道:“眼下圣躬违和,卧病在床,连朝会都未能临御。诸位在此激愤陈词,纵说得天花乱坠,又能传进哪只耳朵里?”
话音未落,一名礼部主事跌跌撞撞闯进东华阁,袍角都甩歪了,边喘边喊:“诸位大人!出大事了!真出大事了!”
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。
沈致远与周善宁、陈一鸣交换一眼,彼此心照,也一并抬眼朝门外望去。
那主事扑到阶前,扶着柱子直咳嗽,缓过一口气才颤声道:“方才下官听司礼监值房小太监亲口所――昨儿个,陛下命孙胜将咱们联名递上的谏本,一把火全烧了!”
“什么?!”
“当真焚了?”
“天子焉敢如此?!”
……
沈致远面色骤沉,眉峰如刀,当即招手唤那主事上前:“此话可确凿?”
主事挺直腰杆,斩钉截铁:“回沈阁老,句句属实!若阁老不信,此刻入宫查证,尚有余烬未冷!”
见他眼神笃定,语气铿锵,沈致远霍然起身,转向周善宁与陈一鸣:“周尚书、陈尚书,可愿随老夫即刻入宫,当面问个明白?”
“岂敢推辞!”二人应声而起,拍胸作答,声音响亮。
纵使心里另存思量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谁又肯露半分迟疑?
“好!”沈致远重重一点头,旋即面向群臣,朗声道:“诸位稍候片刻,我等此去,必带回实情,给各位一个交代!”
话毕,他袍袖一振,转身便走,步履沉稳,直奔宫门而去。
路上,周善宁低声问道:“沈阁老,您真打算硬碰硬劝谏?”
他话音未落,陈一鸣已抢步接道:“周尚书这话倒叫人寒心――天子焚折,等于堵天下人之口!此等大事,难道还能装作没看见?”
沈致远亦颔首道:“陈尚书说得透亮。寻常琐事,睁一眼闭一眼,也就过去了。可这次不同――奏章是臣子的肝胆,是朝纲的脊梁。火苗一起,烧的不是纸,是人心!方才诸公脸上的惊怒,周尚书亲眼所见。今日若不踏进宫门讨个说法,明日朝堂之上,怕就只剩一片死寂了。”
“下官绝非怯懦退缩!”周善宁干笑一声,压低声音,“只是圣上性子刚烈,最厌人逼迫。万一触了逆鳞,反倒激得他愈发执拗,甚至把朝务撂下不理……那时,咱们哭都寻不到坟头啊。”
“你虑得不差。”沈致远眉心拧成一道深壑,“可焚折一事,早已激起众怒。若陛下始终不置一词,百官日日揪着这事不放,政令难行,衙门停摆,长此以往,大周的根基,怕就要从根上烂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