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的不仅是天光,似乎连空气都骤然变得凝滞、冰冷,带着一种陈旧的、混合了檀香、尘土与隐约药味的特殊气息。引路的太监佝偻着背,脚步又快又轻,像一抹影子在幽长的甬道里滑行。扶柳紧紧挨着苏槿,大气不敢出,只死死抱着那个轻便包袱。
苏槿努力平复着因那句“同类能量波动”而急促的心跳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,墙头覆盖着未化的残雪,檐角蹲兽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沉默而威严。偶尔有穿着统一服色的宫女太监垂首匆匆而过,目光绝不斜视,规矩森严得让人心悸。
她们被引着走了许久,穿过数重宫门,越走越偏,最后来到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,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字迹模糊,隐约是“尚膳监杂役习所”几个字。这里已是宫廷外围,专门培训新入宫的低等宫女太监粗浅技艺规矩之地。
院内已有十几个与苏槿年纪相仿的女子等候,衣着打扮各异,有的鲜亮,有的朴素,但脸上都带着初入禁宫的惶惑与好奇。苏槿一眼就看到了甬道上那辆马车的主人——那个曾对她流露轻蔑的旗女。她此刻已换上统一的浅绿色宫女服,但那料子显然更细软,发间一枚小小的珠花也非制式,衬得她容貌更显娇艳,正微抬着下巴,与身边两个同样衣着稍好的女子低声说笑,目光掠过刚进院的苏槿时,那抹轻蔑又闪了闪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。
“都站好了!”一个穿着深褐色嬷嬷服、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妇从屋里走出,手里拿着一根光亮的戒尺,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,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在此处学习宫规礼仪、基础活计。我是负责管教你们的秦嬷嬷。在这里,你们没有父兄官职,没有出身高低,只有一条:听话,守规矩!谁敢生事,谁敢偷懒,这戒尺和后面的黑屋子,便是给你们预备的!”
众人噤若寒蝉。秦嬷嬷开始挨个点名,核对身份。苏槿知道了那个骄矜旗女的名字——乌雅·如玥,其父是正四品典仪。点到自已时,秦嬷嬷多看了她两眼,淡淡道:“苏佳氏?贵妃娘娘宫里张公公打过招呼的‘试膳侍女’。既是有专长,平日基础劳作可酌情减些,但规矩一样不可废!每三日需向尚膳监呈报一次‘功课’,若无所进,或触犯宫规,一样打发你去该去的地方!”
“是,嬷嬷。”苏槿垂首应道。她能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,有好奇,有审视,更有乌雅如玥那里传来的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。试膳侍女?听着似乎有点特别,但在这些大多冲着未来可能伺候贵人、甚至盼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而来的少女眼中,一个专司“做饭”的,终究是末流。
分配住处。十人一间的大通铺,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苏槿和扶柳的铺位在最靠门、最漏风的角落。乌雅如玥则与她那两个同伴占据了靠里侧相对干燥的位置。
放下包袱,还没来得及整理,急促的钟声便响了。秦嬷嬷厉声催促所有人到院中集合,开始第一项训练——站姿与行走。
“头正,颈直,肩平,胸含,腰立!目光下垂,视前方三尺地!行不动裙,笑不露齿!”秦嬷嬷的戒尺在众人腿弯、脊背上敲打,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差错。寒风飕飕,不过一刻钟,便有人开始摇晃,脸色发白。
苏槿凭借优化过的体质和强大的意志力勉强支撑,但原主这具身体毕竟底子弱,时间一长,也觉膝盖发僵,脚底刺痛。她悄悄调整呼吸,尽量将重心平均分布。
“你!肩膀歪了!”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身旁一个瘦弱少女的肩头,那少女痛呼一声,差点跌倒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哭?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!憋回去!”秦嬷嬷厉喝。
乌雅如玥站在前排,姿态似乎颇为标准,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。
整整一个上午,都在枯燥严苛的站姿、行礼、进退行走中度过。午膳是粗糙的米饭、不见油星的青菜和一小块咸鱼,众人蹲在院中廊下匆匆吃完,片刻休息后,下午又是繁复的宫廷礼节演练。
直到日头西斜,秦嬷嬷才宣布今日规矩练习结束,接下来一个时辰,是“各展所长”时间——有绣工的去绣房帮忙,有力气的去浆洗处,至于苏槿等几个略有“专长”的,则被带往旁边一间稍大些的灶房。
“你,苏佳氏,既为试膳,这灶房你可使用。但材料有限,每日只有定例,若要额外之物,需提前申报,获批方可。”秦嬷嬷指着一处角落的灶台,“每日需至少完成一道‘功课’,记录用料、工序、火候。三日一查。”她又指了指另外两个也被留下的女子,“她二人也略通些点心汤水,你们可自行其事,但不得喧哗,不得浪费,更不得私相授受、窃取技法!”
另外两个女子,一个叫小翠,圆脸,看着憨厚,说是家里开过小吃铺;另一个叫芳苓,细眉细眼,有些拘谨,称跟过一位老嬷嬷学做药膳。两人都对苏槿点了点头,但目光中多少带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。
秦嬷嬷留下一个监管的小宫女,便离开了。
灶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灶火哔哔声。小翠和芳苓很快各自取了定例材料——一些寻常面粉、绿豆、红枣、红糖等,开始忙碌。她们手法熟练,显然有些根基,做的是绿豆糕和红枣窝头一类常见点心。
苏槿看了看自已那份材料,更少,更普通:陈米半升,干香菇几朵,笋干一小把,青菜两棵,外加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,约莫二两。这便是她今日的“功课”材料,要做出一道能体现“试膳侍女”水准的菜肴,谈何容易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细细检查了食材。米是隔年米,香气不足;香菇笋干还算干燥;猪肉倒是新鲜;青菜有些蔫。
“凤仪初现”任务要求的三道美食,第一道必须尽快完成,且最好能获得一定程度的“认可”。眼前这条件,做山珍海味是痴人说梦,必须化腐朽为神奇。
她想起父亲暗中给的羊皮纸上那句“慎用西苑所贡白首乌,其性有偏……”眼前并无白首乌,但这提醒了她,宫廷食材或许有隐秘的讲究。她集中精神,尝试调动系统新解锁的初级食材鉴定功能,目光逐一扫过面前材料。
眼前微微一闪,几行半透明的标注浮现:
陈粳米:储能不足,口感偏硬,建议充分浸泡或磨粉使用。
干香菇(椴木栽培):品质中等,香气尚存,泡发需用温水加糖。
笋干(雷笋):质地偏老,需长时间焖煮。
小青菜:轻微失水,维生素c流失约三成。
猪肉(后臀尖):新鲜度佳,肥瘦比例尚可,需注意筋膜处理。
功能有用!虽不涉及隐秘药性,但对判断食材状态、优化处理方式极有帮助。
苏槿心中有了计较。她将陈米用温水浸泡,同时加入几滴自带的、用柠檬皮萃取的汁液(酸性有助于软化米粒)。干香菇和笋干也用温水加了一点点红糖开始泡发。猪肉仔细剔去筋膜,肥瘦分开处理。
她打算做一道精致版香菇笋丁烧卖,但皮不用面粉,而是用泡软后沥干、细细研磨过筛的米浆,混合少许土豆淀粉蒸制成晶莹剔透的“米皮”。馅料则用剁得极细的瘦肉、泡发后切小丁的香菇和笋干,加入姜末、微量黄酒、酱油、泡香菇的水以及少许她自已用猪肥膘熬出的、凝固的乳白色猪油冻(代替通常的皮冻,带来汤汁)搅拌上劲。
没有专业工具,她便用一个小茶杯口蘸油,扣在蒸熟的米皮上切出圆形,再用手细心捏出烧卖褶。过程繁琐,但她做来一丝不苟,一个个烧卖小巧玲珑,馅料微透米皮,顶端点缀一粒泡发的枸杞。
当烧卖出笼时,蒸汽携带着米香、菇香、笋鲜与猪肉醇厚融合的复合香气弥漫开来。米皮晶莹剔透,能隐约看到内里丰富的馅料,造型精致可爱。
小翠和芳苓早已做完自已的点心,正偷偷往这边看,闻到这香气,看到那卖相,眼中都露出惊讶。连门口监管的小宫女,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苏槿将烧卖小心装入食盒,这是要交给秦嬷嬷,再由秦嬷嬷转呈尚膳监查验的“功课”。她特意多做了几个,用小碟子装了,端给小翠、芳苓和那小宫女:“两位姐姐,还有这位姐姐,若不嫌弃,尝尝看,多提提意见。”
小翠和芳苓有些不好意思,推辞两句,终究抵不过香气诱惑,各自尝了一个。入口的瞬间,米皮的软糯弹牙,馅料的鲜美多汁,混合着猪油冻融化后的润泽感,让两人眼睛都亮了。
“苏妹妹,你这手艺……真绝了!”小翠心直口快。
芳苓也细声道:“这米皮的做法,从未见过,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