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儿被秘密送走的那个夜晚，仿佛一个吞噬声音的黑洞。苏槿回到冰冷的大通铺，身旁空荡荡的铺位像一张无声控诉的嘴。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药味和恐惧。小宫女临走前那一眼，带着警告，也带着一丝苏槿看不懂的悲悯。秦嬷嬷自始至终没有露面。

“突发急病，吃坏了肚子”——这是对外唯一的说辞。乌雅如玥次日听说后，只是用绣帕掩了掩口鼻，蹙眉道：“到底是底子薄，没福气。”再无人提起那块茯苓糕。

苏槿将一切压在心底，沉默地完成每日的活计。她变得更加谨慎，食物入口前必定用最不易察觉的方式（比如银簪尖端）小心试探。她反复回忆穗儿最后那句话——“雀舌不止一把”，寒意沿着脊椎蔓延。永和宫，那地方的水，比她想象的更深、更浑。

三日期满，呈送“酒渍梅香水晶酿”的日子到了。秦嬷嬷亲自带她去往永和宫，一路无话。这是苏槿第一次踏入内廷深处，宫墙更高，甬道更幽静，来往宫人步履更轻，低眉顺目的姿态里透着无形的压力。永和宫不算最华美，却自有一种沉静雅致的气度，庭院里几株老梅开得正盛，幽香浮动。

她们被引至偏殿一间暖阁外等候。里面隐约传来女子轻柔的谈笑声，和瓷器轻碰的脆响。不多时，一个穿着体面、眉眼精明的宫女掀帘出来，打量了苏槿一眼，对秦嬷嬷略一点头：“秦嬷嬷，姑娘的‘功课’带来了？主子们正品茶，让呈进去瞧瞧。”

秦嬷嬷将食盒递给苏槿，低声嘱咐：“机灵点。”

苏槿深吸一口气，垂首跟着那宫女进了暖阁。暖意夹杂着名贵熏香和茶果点心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不敢抬头，只凭余光瞥见上首坐着两位装扮华贵的妇人。主位上的那位，穿着沉香色云纹旗袍，戴着点翠钿子，面容温婉，眼神却沉静如水，正是永和宫主位、贵妃佟佳氏。旁边一位略年轻，穿着玫瑰紫旗装，笑容明丽，应是某位宗室福晋。

地上跪着两个尚膳监的太监，正捧着食盒。

“娘娘，福晋，这便是新进‘试膳侍女’苏佳氏呈上的点心。”引路宫女回禀。

贵妃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苏槿身上，声音温和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
苏槿依抬头，依旧垂着眼帘。

“那‘炭试’的点子，是你想的？”贵妃问，听不出喜怒。

“回娘娘，是奴婢愚见。”苏槿声音平稳。

“心思是活的。”贵妃淡淡道，“今日这以陈年乌梅做的，又是什么名堂？”

苏槿将食盒打开，由宫女将那一碟晶莹剔透的“梅花酿”呈上。“此物名为‘酒渍梅香水晶酿’，以陈年熏乌梅酒渍蒸软，取其醇化之味为馅，外以牛乳糯米皮包裹，取其温润。意在去陈年之酸涩，存梅子之本真，佐以微醺酒香，开胃生津。”

贵妃拈起一枚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小巧的梅花造型在指尖宛如玉琢。她轻轻咬了一小口，细细品味。旁边的福晋也好奇地尝了一个。

“嗯，”贵妃点了点头，“酒味不冲，梅香犹存，外皮软糯清甜，中和得不错。虽是小巧之物，可见是费了心思去揣摩‘物性’的。”她放下点心，接过宫女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擦手，“看来，刘公公和秦嬷嬷没看错人，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
“谢娘娘夸赞。”苏槿叩首。

“起来吧。”贵妃语气依旧温和，“你既擅调理食材，本宫这里倒有一事。近来天寒，皇上政务繁忙，偶尔用些点心羹汤，总嫌御膳房做得过于甜腻或厚重。本宫想着，做些清爽又有益脾胃的。你可有法子？”

来了。这才是真正的考题，甚至是……某种暗示。皇帝近前的膳食，岂是她一个低等试膳侍女能轻易置喙的？贵妃此，是试探她的野心，还是真的需要人手？

苏槿心头急转，迅速权衡。她想到系统任务所需的“贵人级”认可，眼前或许是个机会，但风险极高。她必须给出一个安全、有效、且绝不逾矩的答案。

“回娘娘，奴婢见识浅薄，不敢妄议御前膳食。只是……奴婢在家时，曾见母亲为父亲调理脾胃，常用一些温和的食材，如山药、茯苓、莲子、芡实等，磨粉后与粳米同熬成极细腻的粥糜，或蒸制成松软的糕点，少糖少油，取其本味。有时加入少许新会陈皮丝或山楂糕碎，增香开胃，又不夺主味。或许……可作参考。”她将姿态放到最低，只提“在家所见”，且全是安全平和的食材。

贵妃静静听着，末了，唇角似乎弯了弯：“倒是懂得分寸。山药茯苓，健脾益气，确是温和妥帖。”她顿了顿，对身边宫女道，“去将小厨房里那罐福建新贡的‘橘红’（一种陈皮）取些来，赏她。再传话给秦嬷嬷，这苏佳氏，日后每隔五日，可来永和宫小厨房半日，跟着掌勺的胡嬷嬷学些精细炖品汤羹的做法。宫里的规矩，光靠尚膳监那些粗浅东西，可学不全。”

“是。”宫女应下。

苏槿再次谢恩。这赏赐和安排，看似恩典，实则是将她更紧密地与永和宫，与贵妃绑在了一起。是福是祸？

退出暖阁时，苏槿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她随着引路宫女穿过回廊，前往小厨房领取赏赐的橘红。经过一处僻静转角时，那宫女忽然脚步微顿，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：“穗儿已送出宫，性命无碍，但不能再回来了。秦嬷嬷让你安心，永和宫的水，别轻易趟。”

苏槿心头巨震，还未来得及反应，宫女已恢复正常步速，仿佛什么都没说过。

领了那罐用精美青瓷罐装着的贡品橘红，苏槿跟着秦嬷嬷默默往回走。一路上，秦嬷嬷依旧沉默，直到快到尚膳监习所院门，她才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贵妃娘娘赏了你脸面，也给了你差事。往后在永和宫，眼睛放亮，手脚放勤，嘴巴闭紧。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听的别听，不该问的……永远别问。尤其是，”她转过头，目光如钉子般扎在苏槿脸上，“关于‘雀舌’，或者任何银亮的小玩意儿。记住了？”

苏槿悚然，立刻应道：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
秦嬷嬷深深看她一眼，转身进了院子。

苏槿抱着那罐沉甸甸的橘红，站在原地，只觉得那精美的瓷罐冰冷刺骨。穗儿的警告，宫女的暗示，秦嬷嬷的直……都指向永和宫，指向“雀舌”。而贵妃今日看似温和的考察与赏赐，底下又藏着多少机锋？

她忽然想起，贵妃品评“梅花酿”时，用的词是“物性”。而父亲羊皮纸上，也有关于药材“物性有偏”的记载。这仅仅是巧合吗？

回到住处，她将那罐橘红小心锁入自已唯一的旧木箱中。同屋其他人见了，有羡慕，有好奇，乌雅如玥则远远瞥了一眼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
夜里，苏槿辗转难眠。她悄悄取出父亲给的粗布小包，借着窗外微光，再次审视那羊皮纸碎片。上面关于永和宫的，只有那句“茶水温七分，忌满”。这像是一种极隐晦的处事哲学，又像是具体的操作规范。在永和宫当差，连倒茶的水温深浅都有讲究？

她正思索，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，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的声响。

苏槿警觉，屏息倾听。片刻后，又是轻轻一声“嗒”，来自院墙方向。

她悄声下床，披上外衣，蹑手蹑脚走到窗边，借着缝隙向外望去。月色黯淡，院子里空无一人。正当她以为听错时，却见墙根阴影处，似乎有个极小、极快的黑影一闪而过，像是……一只黑猫？但那身影消失的瞬间，墙角地面似乎有微光一闪，像是金属反射。

苏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等了一会儿，再无动静，才小心退回床上。这一夜，她睡得极不安稳，梦中尽是银亮的雀舌小刀在幽暗处闪烁，和穗儿惨白绝望的脸。

次日，是苏槿第一次去永和宫小厨房“学艺”的日子。带她的胡嬷嬷是个面容和善、手上布满老茧的妇人，话不多，但指点起炖汤火候、食材搭配来，却句句在点。永和宫的小厨房比尚膳监的灶房精致数倍，食材也丰富新鲜得多。苏槿打起十二分精神，只学只做，绝不多问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