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第二日,在煎熬的等待中度过。看守的婆子送来的饭食依旧粗粝,但不再是冰冷的剩饭,而是一碗温热、撒了点细盐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。苏槿知道,这是局势缓和的信号。
晌午过后,柴房门再次打开。这次来的是严嬷嬷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语气平和了许多:“苏佳氏,跟我来。福晋要见你。”
苏槿的心提了起来。福晋的再次召见,意味着调查有了结果,也意味着对她的处置即将到来。是生是死,在此一举。
再次踏入瑞景轩偏室,福晋端坐如昨,只是手边多了一盏温茶。她示意苏槿起身,缓缓开口:“查清了。年侧福晋唇脂中混入了巴豆霜粉末,是她身边一个叫彩蝶的小丫鬟受人指使所为。那丫鬟已招认,是收了外头一个药材铺伙计的银子,并不知指使之人是谁。炖盅内侧的巴豆霜,是她趁你不备,在装盒前悄悄抹上的。”
彩蝶?苏槿记得,那是年氏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,远不如金钏得脸。显然是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。真正的指使者,恐怕连彩蝶自已都不知道。
“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福晋看着苏槿,“你可有怨?”
苏槿立刻跪下:“奴婢不敢有怨。谢福晋明察秋毫,还奴婢清白。”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寒意。年氏这次没能扳倒她,下一次呢?福晋又为何要保她?仅仅是因为她“有用”?
“起来吧。”福晋抿了口茶,“你能想到唇脂下毒这一层,可见心思细密。王爷也说了,膳房少了你,那些入口的东西,总不那么放心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微沉,“只是经此一事,你也该明白,在这府里,光有手艺不够,还需懂得审时度势,知道该依靠谁,该远离谁。”
这是在敲打,也是在招揽。福晋要她明确站队。
“奴婢谨记福晋教诲。奴婢一切皆是王府所赐,自当忠心侍主,绝不敢有二心。”苏槿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忠诚,又未明确指向哪位“主”。
福晋似乎对她这份谨慎还算满意,点了点头:“你明白就好。回去后,好生当差。王爷那边的饮食,更要加倍精心。至于年侧福晋那里……她此番受罪,总要静养些时日。你只需做好分内事,其余不必多虑。”
“是。”苏槿应道。福晋这是暗示她,年氏短期内不会再找麻烦,但也警告她不要去招惹。
“另外,”福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沉甸甸锦锦囊,递给严嬷嬷,严嬷嬷又转交给苏槿,“你此番受了惊吓,这袋银子拿去,算是压惊。也算是我赏你这段时日的用心。”
赏赐?苏槿接过锦囊,入手颇沉。她再次谢恩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这银子,既是安抚,也是买她封口的酬劳,更是将她与福晋绑得更紧的绳索。
“去吧。”福晋挥挥手,闭目捻动佛珠,不再看她。
退出瑞景轩,苏槿被直接送回了膳房后院的住处。周管事见她回来,松了口气,拍了拍她肩膀:“回来就好。福晋仁厚,还了你清白。日后更要谨慎当差。”
“谢管事关照。”苏槿低声道。她能感觉到,膳房众人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。有同情,有好奇,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敬畏——这个不起眼的帮厨,不仅得了王爷和福晋的青睐,还在年侧福晋的毒计下全身而退,绝非简单人物。
她回到自已那间小屋,关上门,才感到浑身脱力。她打开那个锦囊,里面是五锭各五两的雪花银,共计二十五两,对于她这个级别的奴婢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巨款。她将银子藏好,躺在床上,望着斑驳的屋顶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
清白是还了,但危险并未远离。年氏不会罢休,福晋的“庇护”也需代价。胤禛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,他明知年氏自导自演,却只是让她“静养”,显然不愿与年家彻底撕破脸。而她苏槿,不过是他们权衡利弊后,暂时保住的一枚棋子。
棋子的命运,永远掌控在执棋者手中。想要摆脱,除非……自已成为执棋者,或者,找到更大的靠山,又或者,让自已变得足够重要,重要到执棋者不舍得轻易舍弃。
她想到了胤禛。目前看来,胤禛对她至少是“有用则留”的态度,甚至有一丝基于食物带来的、微妙的私人认可。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、也可能最有价值的“依靠”。
她必须让自已在“有用”的基础上,变得“不可或缺”。
次日,她恢复了往日的差事。书房茶点单子照旧,晚间的调理羹汤也重新开始。她做得更加用心,但不再仅仅追求美味或新奇,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融入更多“观察”。
胤禛近日似有烦忧,眉头常锁,送回的公文匣子格外沉重。她便做“灯影牛肉丝”,将牛肉切成极细的丝,卤制后撕成蓬松状,口感酥香耐嚼,佐粥下饭皆宜,也耐存放,适合他熬夜时随手取用。胤禛似乎很喜欢,一连几日都要了这个。
她注意到胤禛偶尔会下意识按揉太阳穴,似是头痛。她便试着在炖天麻乳鸽汤时,加入极少量安神的百合和宁心的莲子,味道依旧清淡,功效却更周全。汤送上去,没有特别反应,但第二天苏公公来传话时,特意提了一句:“王爷说昨儿的汤,夜里睡得安稳些。”
这便是认可。苏槿记在心里。
她开始系统地回忆和整理胤禛的饮食偏好,哪些多用,哪些浅尝辄止,哪些从不碰触。她发现,胤禛对纯粹甜腻的东西兴趣不大,但对食材本味的鲜甜(如笋、菌菇、河鲜)很欣赏;不喜欢过于复杂刺激的调味,却对火候带来的微妙口感(如文思豆腐的滑、灯影牛肉的酥)颇有感触;他似乎格外偏爱那些带着“时间”或“手艺”痕迹的食物,比如慢火细熬的粥、精心发酵的腌菜、费工处理的干货。
这些发现,让她备办茶点时,越发得心应手。她甚至开始尝试根据天气、节令、乃至前院隐约传来的消息(比如王爷今日会客多、或议事时间久),来调整点心的种类和分量。
她的“不可或缺”,正在一点一滴中建立。
与此同时,她对王府暗流的警惕并未放松。年氏“静养”后,沁芳园安静了许多,但偶尔仍有陌生的面孔在膳房附近逡巡。福晋那边,严嬷嬷每隔几日会“偶然”路过,与她闲谈几句,问的无非是差事可顺、有无难处,但苏槿能感到那温和目光下的审视。
那夜神秘太监带走的铜香炉,再无声息。胤禛也没有再召见她或传话。但她知道,“双鸾衔芝”和“雀舌”的事,远未结束。
这日,她奉命去库房领一批新到的西湖龙井。管库的王太监不在,只有他的徒弟小德子在。小德子是个活泼话多的,一边找茶叶,一边叽叽喳喳:“苏姐姐,你可算来了。这新茶王爷指定要的,王师傅特意交代仔细着……诶,你听说了吗?前儿个夜里,后花园靠近湖边那处废了的‘听雨轩’,好像闹动静了!”
苏槿心中一动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守夜的老刘头说的,听见里头有女人哭声,还有……像是烧纸钱的味儿!可吓人了!那地方都荒了多少年了,早年听说……”小德子压低了声音,“好像死过人的!”
听雨轩?苏槿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王公公呢?怎么不在?”她随口问。
“师傅被前院叫去了,好像……是王爷要查什么旧账册,翻箱倒柜的,忙活一上午了。”小德子嘟囔着,“也不知查什么陈年烂谷子的事。”
查旧账册?苏槿想起库房里那本带着飞鸟印记的旧账簿。胤禛果然在查!
她领了茶叶,默默回去。心中却将“听雨轩闹鬼”、“旧账册”、“双鸾衔芝香炉”这些碎片联系起来。王府的平静水面下,暗流汹涌,似乎有什么尘封的往事,正在被缓缓揭开。
当晚,她为胤禛准备的夜宵是“虾籽阳春面”。用最细的龙须面,煮得软硬适中,汤是清澈见底的高汤,只撒一小撮鲜咸的虾籽和几粒葱花。简单到了极致,却也鲜到了极致。这是她记忆中,疲惫深夜时最能抚慰肠胃的味道。
面送上去不久,苏公公竟然亲自来了膳房,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、极淡的笑意。
“苏佳姑娘,王爷让你现在去书房一趟。”苏公公道,“带着你常用的……做点心的工具匣子。”
现在?带着工具匣子?苏槿一愣,不敢多问,连忙回屋取了那个装着常用小刀、模具、细筛等物的小木匣,跟着苏公公往前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