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小厨房的灶火第一次为苏槿点燃时,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。
两个指派来的小丫鬟——一个叫春杏,一个叫秋禾,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,垂手站在门边,眼神里透着好奇与谨慎。她们是前院的粗使,如今拨来听苏槿差遣,这份差事在她们看来既是机遇也是压力。
苏槿没有急着立威,只温声让她们按旧例先收拾灶台、清点食材。她自已则系上围裙,开始准备胤禛的早膳。
前院的食材品质果然比后院膳房更精。粳米粒粒饱满,银耳雪白剔透,连用的水都是每日从玉泉山拉来的活水。苏槿决定做鸡茸粟米羹和三鲜水晶饺。羹要细腻滑润,饺子皮要薄透如纸,馅料需鲜而不腻——这是她立足前院的第一餐,必须无可挑剔。
她手上忙碌,心思却分出一缕,留意着春杏和秋禾的动静。两人手脚还算麻利,但明显对她存着观望之意。这也正常,前院人事复杂,她空降而来,底下人自然要掂量她的斤两。
早膳由苏培盛亲自来取。苏槿将食盒递过去时,状似无意地问:“苏公公,不知王爷平日几时用早膳?口味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忌讳,是奴婢还不知道的?”
苏培盛看了她一眼,声音不高:“王爷卯正起身,练一刻钟字后进早膳,通常在两刻钟内用完。忌讳么……王爷不喜过于甜腻,厌恶葱蒜生臭之气,姜可提味但勿见形。至于其他,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个灵醒的,自已慢慢琢磨便是。”
“谢公公提点。”苏槿福身。这些信息看似平常,却至关重要。
早膳送走约莫半个时辰后,春杏从前头回来,脸上带着一丝轻快:“姑娘,王爷将羹和饺子都用完了,苏公公说……王爷多用了一枚饺子。”
苏槿心下微松。好的开始。
她借着熟悉环境的由头,带着春杏秋禾将小厨房里外彻底整理了一遍。油盐酱醋的摆放、刀具的养护、库存食材的记录……她做得一丝不苟,同时也观察着两个丫鬟:春杏机灵些,秋禾更踏实。她心中初步有了计较。
整理到存放干货的柜子时,她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、已然受潮的菌菇,气味有些可疑。她不动声色地拿起,问:“这是谁采买的?放了多久了?”
春杏探头看了看,迟疑道:“这……像是去年秋天存的,怕是忘了。前头王厨子管的时候,东西多,有时也乱……”
“坏了的东西绝不能留。”苏槿直接将其交给秋禾,“拿去烧了,灰埋到院外树下。记住,以后但凡食材有疑,宁弃勿用,尤其王爷入口的东西。”
秋禾郑重应下。春杏眼神闪了闪,没说话。
午膳前,苏槿正在切配,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:“苏妹妹可在?我来瞧瞧你这新掌灶的,可还习惯?”
苏槿抬头,只见一位穿着水绿色比甲、头戴银簪的年轻女子倚在门边,正是李格格身边的贴身丫鬟,名唤彩云。她曾在后院宴席上见过两次,是个口齿伶俐、眉眼带笑的。
“彩云姐姐。”苏槿放下刀,擦擦手迎上去,“姐姐怎么有空过来?快请坐。”
“坐就不必了,我们格格惦记着你调来前院,怕你初来乍到缺东少西,特意让我送些新鲜果子来。”彩云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提上一篮水灵灵的蜜桃,个个饱满红润,“这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,格格说让你尝个鲜,若合口味,往后王爷的果碟里也能添上。”
苏槿接过篮子,笑容不变:“李格格太客气了,奴婢谢格格赏。这桃子看着真好。”
“我们格格心善,对得眼缘的人总是照顾的。”彩云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,似随口道,“妹妹如今专司王爷饮食,担子重了,可更要仔细。前头王厨子就是一时不察,用了不新鲜的鹿肉,害得王爷腹泻了两日,这才被撵了出去。妹妹手艺好,但在这前院,手艺倒是其次,‘稳妥’二字最要紧。”
这是在提醒,还是警告?亦或是……示好?
苏槿点头:“姐姐说的是,奴婢定当谨记。”
彩云又闲话两句,便告辞了。苏槿看着那篮桃子,让秋禾拿去仔细清洗查验。系统扫描显示无异常,的确是上好的桃子。但她心里清楚,李格格这份“好意”,绝不会只是送水果那么简单。
午后,她借口要去领本月份例的香料,出了小厨房。按照系统提示,旧档房位于前院西侧僻静处,是一排低矮的厢房,平日少有人至。
她心跳微微加快,面上却保持平静。当房门口有个老太监守着,正在打盹。苏槿出示了对牌,说是奉周管事之命,来查一份旧年食材采买的底单。老太监眯着眼看了看对牌,挥挥手让她自已进去。
档房内光线昏暗,积灰颇厚,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。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堆满了卷宗账册。她按照提示,径直走向西北角。
底层书架堆放的更多是破损废弃的旧物。她蹲下身,耐心翻找。大多是些残缺的账本、过时的礼单、或废稿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,手指触到一本格外破旧、封面几乎脱落的线装册子。
她轻轻抽出。册子很薄,页面泛黄脆硬。翻开第一页,是些杂乱无章的字迹,像是随手记录。她快速浏览,忽然,目光定在中间一页。
那页纸上画着一个简略的图案——一对交颈的鸟儿,共同衔着一支灵芝。画工稚拙,但形态分明!
图案下方,有几行潦草的小字:
“……癸未年,腊月,收容南边来的匠人鲁四,擅雕镂,尤精木石。其随身佩一木牌,纹饰奇巧,如图。问之,乃家传祈福之物,刻‘双鸾衔芝’,求姻缘子嗣顺遂。鲁四后为娘娘(字迹污损)制一紫檀插屏,屏角暗刻此纹。屏成,鲁四暴病亡,插屏入库封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