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剧烈的、烧灼般的痛从心脏炸开，瞬间席卷了苏槿的四肢百骸。她最后看到的，是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美食视频渲染界面，和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、她连续熬夜第四晚的浓缩咖啡。

“再给我……五分钟……”她嘴唇翕动，指尖徒劳地伸向键盘，“就剪完了……”
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
“……槿儿？槿儿！”

有声音在耳边唤，晃动着她的意识。那声音陌生又熟悉，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焦急。

苏槿猛地睁开眼。

映入眼帘的不是她堆满器材和零食的工作室，而是……一顶淡青色绣折枝玉兰的帐子。帐子质地细密，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现代布料。她僵硬地转动脖颈，看到了雕花繁复的红木床架，看到了床边小几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……油灯。

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“谢天谢地，你总算醒了！”声音的主人扑到床边，是个穿着浅褐色比甲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，约莫十五六岁，眼眶通红，“你都昏睡一天了！夫人急得不行，刚被老爷劝回去歇着。”

苏槿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少女连忙转身从温着的瓷壶里倒出半盏温水，小心地扶她起来喂下。

温水入喉，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晰了些。与此同时，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，如同涨潮般汹涌地挤进她的意识——

苏佳·槿，汉军旗正白旗佐领苏岱之女，年十六。性情温顺，寡少语，尤擅……女红？不，不对，记忆角落里似乎有些模糊的画面，是小厨房里袅袅的热气，和舌尖残留的、某种特别的味道……

“扶柳？”她听见自已嘶哑的声音，准确叫出了丫鬟的名字。

“奴婢在！”扶柳连忙应道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，“姑娘可是饿了？灶上一直温着小米粥，还有您前儿个说想吃的枣泥山药糕，奴婢这就去取。”

“等等。”苏槿叫住她，手无意识地按上心口。那里已经不痛了，但空落落的，仿佛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她是苏槿，二十七岁，美食视频博主，熬夜猝死了。可她也是苏佳·槿，十六岁，待选的旗人闺秀。

她穿越了。

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，又莫名有种荒诞的解脱。至少，她还“活着”。

“我……是怎么昏倒的？”她试探着问，需要更多信息。

扶柳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：“姑娘不记得了？您昨日在厨房……试着做那道‘蟹酿橙’，说是从古食谱里看来的新奇法子。许是站久了，又闻多了油烟，出来被风一吹，就厥过去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小了，“老爷当时正为选秀的事烦心，听见您又去鼓捣庖厨之事，发了脾气，说您……不务正业。”

选秀。庖厨。

两个关键词砸进苏槿的脑海。记忆更加清晰了——今年是康熙五十年，内务府已下了初选文书，所有适龄的旗籍女子，皆需备选。而原主这个“苏佳·槿”，似乎对入宫伺候贵人毫无兴趣，反倒心心念念着那些杯盘碗盏、油盐酱醋。

一种奇异的亲切感，混着巨大的恐慌，攥住了苏槿的心。美食，是她两世唯一的痴迷与擅长。可在这个时代，这似乎并非“大家闺秀”应有的“正业”。

“蟹酿橙……”她喃喃重复，舌尖仿佛自动回忆起那该有的滋味——橙香解蟹腥，蟹肉增橙鲜，咸甜交融，口感层次……

“姑娘？”扶柳担忧地看着她突然出神的脸。

苏槿摇摇头，挣扎着要下床。身体还有些虚浮，但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。“扶我去看看。”

“姑娘！您才刚醒！”

“就看一眼。”苏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扶柳从未听过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那是属于另一个苏槿的，对自已专业领域的执着。

小厨房在后院僻静处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灶台边的小桌上，果然摆着几个已经掏空的橙子，和一小碗显然处理得不够精细的蟹肉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橙皮清香和一丝腥气。

苏槿走过去，拈起一点蟹肉放入口中。肉质尚可，但拆得粗，且有细小的壳未剔净。调味也过于简单，只有盐和少许黄酒，未能激发蟹的鲜甜，反而被那丝腥气拖累。

几乎是本能地，她扫视灶台。姜呢？紫苏呢？最起码的醋和糖呢？还有，橙子顶部开盖后，内瓤挖得不够干净，白色橘络残留，必会带来苦味。

“这蟹是河蟹？这个时节……”她转头问扶柳。

“是……是庄子上送来的，养在清水里几日了。”扶柳有些懵，姑娘的眼神和语气，怎么像变了个人？

“不够肥。”苏槿下了判断，随即又看到碗边一小碟颜色发暗的“橙膏”，“这是……自已熬的？火候过了，有焦苦味。”

她挽起袖子，露出纤细却意外稳当的手腕。“重新来。”

“姑娘！您身子——”

“不动手，看看。”苏槿打断她，目光灼灼。那股劲头上来，仿佛又回到了她那个堆满食材的工作室，面对一个亟待完美的食谱。死亡的阴影，穿越的惶惑，暂时被这具体而微的挑战压了下去。

她指挥着扶柳重新生起小火，自已则仔细地将剩余橙肉挖净，只留完整橙皮。又让扶柳取来最嫩的姜芽切极细的末，寻来一小罐色泽清亮的蜂蜜，并让人速去市集买最新鲜的、带膏的活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