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嬷嬷的声音像一道冰锥，刺破了屋内的死寂。苏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，四肢瞬间冰凉。皇上的点心？龙颜大悦？还要见她？这根本就是一道毫无征兆、却又凌厉至极的催命符！
“嬷、嬷嬷……那山药茯苓糕……”苏槿声音干涩，试图辩解。
“闭嘴！”秦嬷嬷猛地推门进来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与凝重，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悸，“赶紧收拾整齐！头发重新梳好，换身干净的衣裳！快！御前的人等在外面！”她语速极快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，“记住，皇上问什么，你就答什么，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，绝不可妄！尤其是关于点心做法，不是你做的，就不要居功，但也别急着辩解！明白吗？”
最后一句“不是你做的”咬得极重，眼神死死盯着苏槿。
苏槿心头狂跳，瞬间明白了秦嬷嬷的暗示——这潭水太深，贸然否认，可能死得更快。她强迫自已镇定下来，手指颤抖却迅速地整理衣襟，重新抿好头发。扶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，手忙脚乱地帮她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月白色镶边旗袍换上。
走出房门，院子里果然站着两个面生的太监，一个年长些，面容严肃，眼神锐利；一个年轻些，捧着拂尘。他们身后，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。看到苏槿出来，那年长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苏佳姑娘，请随咱家来。”
没有任何多余的话，转身便走。苏槿跟在后面，秦嬷嬷只送到院门口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这一次，去的方向是真正的内廷核心。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，守卫的侍卫目光如鹰隼，空气都仿佛凝结着无形的威压。苏槿低着头，只看到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，和前方引路太监沉稳而无声的靴尖。
他们最终来到一处更为恢弘肃穆的殿宇前，并非正殿，而是一处偏殿书房。匾额上“养性斋”三个字，铁画银钩。殿外廊下侍立着更多的太监宫女，个个屏息凝神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。
引路太监进去禀报，片刻后出来，对苏槿道：“皇上传见。进去后，低头，看脚尖，非问勿，非礼勿视。”
苏槿深吸一口气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用疼痛维持清醒。她垂着头，迈过高高的门槛，走入殿内。
一股暖融却并不燥热的空气包裹了她，混合着清冽的龙涎香和淡淡的墨香。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，脚步无声。她不敢抬头，余光只瞥见两侧摆放着高大的书架和博古架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珍玩。
“奴婢苏佳氏，叩见皇上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她在引路太监示意的位置跪下，深深叩首，额头触地冰凉。
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。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，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。时间仿佛被拉长，每一秒都无比难熬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一个低沉的、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，声音并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苏槿依，缓缓抬起头，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前方三尺之地。她看到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，和绣着精细龙纹的袍角。书案后，隐约坐着一个身影。
“你就是那个琢磨出‘炭饭’和‘乌梅酿’的丫头？”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似乎带着点兴味，“年纪不大，心思倒巧。”
“回皇上，奴婢愚钝，只是闲暇时胡乱琢磨些吃食，当不得皇上夸赞。”苏槿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胡乱琢磨？”皇帝轻笑了一声，这笑声却让人更加紧绷，“胡乱琢磨就能让贵妃几次三番提起？还能想出用山药茯苓这般平常之物，做出爽口不腻的点心，正合了朕这几日的脾胃？”
来了！正题来了！
苏槿心脏紧缩，几乎要跳出喉咙。她迅速斟酌词句：“皇上洪福齐天，脾胃康健，乃万民之福。奴婢……奴婢不敢居功，那山药茯苓糕的做法，想来是永和宫小厨房的师傅们技艺精湛，奴婢只是……只是偶然与胡嬷嬷提起过家中旧法，万万不敢说是奴婢的主意。”她将姿态放到最低，既不承认，也不完全否认，将功劳推给永和宫和小厨房。
“哦？”皇帝的声音拉长了些，“你倒是谨慎。胡嬷嬷是老人了，手艺自然没话说。不过，朕尝着今日这糕，做法与你所说的‘旧法’似乎略有不同，里面加了点别的东西，味道更显清润，咽下去喉间有隐隐回甘。你可知道加的是什么？”
苏槿背后冷汗涔涔。她根本没见过那糕，怎知加了什么？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！回答知道，就是承认与自已有关；回答不知道，若皇帝深究，也可能被治个欺君或无能之罪。
电光石火间，她忽然想起永和宫羊皮纸上的提示，想起那罐有“龙涎定魂香”残留的橘红，想起胡嬷嬷炖汤时说的“心与时的较量”，想起山药茯苓本身性味平和，若要增其“清润回甘”……
她只能赌一把，赌皇帝今日心情尚可，赌这问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另类的考察，赌自已对食材药性的理解。
“回皇上，”她声音微微发颤，却努力清晰，“奴婢未曾得见御品，不敢妄断。只是……山药性平，茯苓淡渗，若想增其清润回甘之效，或可加入极少量的……闽浙橘红？取其温和理气，且自带甘醇；又或……用隔年雪水代寻常之水调和？取其轻清之性。再或……于蒸制时，在蒸笼底层铺以鲜荷花叶或竹叶，借其清香。此皆奴婢胡思乱想，实不知御厨妙手如何施为。”她再次将“不知道”摆在明面，只是提供几种可能的、安全无害的思路，且强调是“胡思乱想”。
殿内又安静了片刻。皇帝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有手指轻轻敲击书案的声音，嗒、嗒、嗒……每一下都敲在苏槿心上。
“橘红……雪水……荷叶……”皇帝缓缓重复，“思路倒是开阔。看来贵妃说你‘懂得物性’，并非虚。”他话锋忽然一转，“你可知，今日这点心，并非胡嬷嬷所做？”
苏槿心头剧震，猛地抬眼，又立刻垂下，声音发紧：“奴婢……不知。”
“是永和宫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做的，说是得了你的指点。”皇帝语气平淡，却如惊雷炸响在苏槿耳边！
小宫女？得了她的指点？这栽赃陷害，竟如此明目张胆，直接捅到了御前！
“皇上明鉴！”苏槿再也顾不得许多，伏地叩首，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，“奴婢入永和宫小厨房不过半日，只在胡嬷嬷指点下学习，从未私下指点过任何宫女！更不知有何人做了点心呈送御前！此事……此事绝非奴婢所为，请皇上明察！”
她必须否认！再委婉的推脱，此刻也抵不过这直接而致命的指控！
“哦？不是你？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可那小宫女之凿凿，还说你看她可怜，教了她这方子，让她有机会在御前露脸。朕尝了点心，确实不错，正想赏她，她却哭诉，说这方子实则是你强迫她顶替，只为避嫌，将功劳让给她这个无依无靠的。”
好毒辣的计策！不仅诬陷她私授御前，还给她扣上了欺压宫人、心机深沉的帽子！无论她承认与否，都难以脱身！承认是死，不承认，皇帝会信她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，还是信那“可怜”的小宫女？更何况，点心确实得了皇帝欢心，这“功劳”此刻变成了烫手的山芋，更是催命的毒药！
苏槿浑身冰冷，如坠冰窟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甚至不知道那个“小宫女”是谁！
“朕已让人去传那小宫女，还有永和宫管事的，一并来回话。”皇帝淡淡道，“你且跪到一边去。”
苏槿机械地挪到旁边，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毯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。她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从四面八方收紧，而执网之人，或许就在这殿外，或许就在永和宫，冷笑着看她挣扎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每一分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。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和太监的通禀声。
“皇上，永和宫宫女春菱，并管事胡嬷嬷带到。”
“宣。”
一双穿着普通宫女青布鞋的脚，和胡嬷嬷那双熟悉的、沾着些许厨房油渍的布鞋，出现在苏槿低垂的视线边缘。
“奴婢春菱（胡氏），叩见皇上。”两人跪下。
“春菱，”皇帝开口，“你将做点心的经过，再说一遍。苏佳氏指认你诬陷于她。”
那名叫春菱的宫女声音细细的，带着哭腔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回皇上，奴婢不敢诬陷。三日前，苏佳姑娘第一次来小厨房，见奴婢在角落里偷吃冷馒头，便说奴婢可怜，问奴婢可想学个手艺。奴婢……奴婢自是想的。苏佳姑娘便悄悄教了奴婢这山药茯苓糕的做法，特别嘱咐了加橘红和用隔年雪水调和，还说……还说这方子是她家传的，轻易不外传，让奴婢千万保密。昨日，胡嬷嬷让试做新点心，奴婢便大着胆子做了这个……奴婢不知这是要呈给皇上的！今日听说皇上喜欢，奴婢又喜又怕，苏佳姑娘找到奴婢，说这功劳太大，她身份敏感不能领，让奴婢咬定是自已想的方子……还……还塞给奴婢一支银簪子，说是封口费……”她说着，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支式样简单、却明显不是她这个等级宫女该有的银簪，双手呈上。
苏槿猛地抬头，看向那支银簪——那根本不是她的东西！她所有的首饰，入宫时都被仔细检查过，绝无此物！
“你胡说！我从未给过你任何东西！也从未私下教过你！”苏槿失控地喊出声，愤怒和恐惧让她浑身发抖。
“放肆！御前岂容喧哗！”引路太监厉声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