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肆！御前岂容喧哗！”引路太监厉声喝道。
苏槿立刻噤声，伏地颤抖。
皇帝没有说话，只是示意太监接过那支银簪。他拿在手中看了看，又看向胡嬷嬷：“胡氏，这春菱在你手下当差，平日如何？这点心，你可知是她所做？”
胡嬷嬷磕了个头，声音平稳：“回皇上，春菱在小厨房做些粗使杂活，平日还算老实勤快。昨日她确实在奴婢眼皮子底下做了这道点心，用料做法……与苏佳姑娘所，确有几分相似。至于她与苏佳姑娘私下有无往来，奴婢……不曾留意。”
这话看似客观，却将“用料做法相似”坐实了，且并未替苏槿澄清“私下往来”的可能性。
春菱又磕头哭道：“皇上明鉴！奴婢若有半句虚，天打雷劈！那橘红……奴婢还是偷偷从苏佳姑娘带来的一罐贡品橘红里，捏了一小撮用的……那罐子还在她箱子里！”
连橘红的来源都指证了！苏槿眼前阵阵发黑。那罐橘红是贵妃赏赐，此刻却成了“赃物”！
皇帝的目光，再次落回到苏槿身上，那目光平静无波，却蕴含着雷霆之威。
“苏佳氏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苏槿牙齿咯咯打颤，她知道，自已此刻任何辩解都无力回天。人证（春菱、胡嬷嬷含糊的证词）、物证（银簪、橘红）、动机（避嫌让功）俱全，而她自已，除了苍白无力的否认，什么证据都没有。
难道今天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？死在这样拙劣却又阴毒的陷害之下？
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，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规整的脚步声，一个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通禀：
“启禀皇上，贵妃娘娘在外求见。”
贵妃来了！
苏槿死寂的心中，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火苗。
皇帝似乎微微顿了一下，才道：“宣。”
殿门开启，熟悉的沉香色旗袍映入苏槿眼帘。佟佳贵妃步履从容地走进来，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，仿佛只是寻常请安。她先向皇帝行礼，然后目光轻轻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，在苏槿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。
“臣妾听闻皇上召见了永和宫的小宫女，可是为了那碟山药茯苓糕的事？”贵妃声音柔和，“这点心能入皇上的口，是她们的造化。只是臣妾管理宫务不严，倒让这点小事惊扰了皇上，是臣妾的罪过。”
皇帝看着她：“爱妃来得正好。这点心朕吃着不错，只是这做点心的人，似乎有些说法不一。”他将春菱的指控和证物简单说了。
贵妃静静听着，眉头微蹙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：“竟有此事？这春菱……臣妾倒是有些印象，是个闷不吭声的。至于苏佳氏，”她看向苏槿，语气温和中带着审视，“臣妾念她有些巧思，让她来小厨房学学规矩，本意是栽培。若她真如此不安分，私下授受，甚至以御前之事为儿戏，那便是臣妾看走眼了。”
她这话，并未直接维护苏槿，反而先认了可能的“管理不严”，又将评判权交回给皇帝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“爱妃以为，此事该如何处置？”皇帝问。
贵妃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事关御前，又涉及宫规，本应严查。不过，单凭一小宫女片面之词，和一支来历不明的银簪，就定苏佳氏的罪，未免草率。那罐橘红虽是臣妾所赏，但小厨房人多手杂，是否真是苏佳氏私赠，也未可知。臣妾愚见，不若将苏佳氏和这春菱暂且分开看管，细细查问。那做点心的材料、火候细节，两人可分开写下，一一比对。银簪来源，也可着人暗查。皇上日理万机，岂能为这等微末小事烦心？交由臣妾和内务府仔细核查，必给皇上一个交代。”
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允的处理方法：不偏信，不草率，深入调查。既给了皇帝台阶，也暂时保下了苏槿——分开看管，意味着不会立刻被定罪处置。
皇帝看着贵妃，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三人，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。
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苏槿的心悬在半空，等待着最终的裁决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跪在旁边的胡嬷嬷，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，她的目光似乎飞快地掠过了春菱低垂的后颈某处。
苏槿顺着那余光看去，春菱的后颈衣领处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、不明显的深色痕迹，像是……不小心蹭到的什么污渍，形状有些奇特。
没等苏槿看清，皇帝的声音响起了：
“就依贵妃所。将此二人带下去，分开看管，严加讯问。一应细节，核查清楚，再行禀报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微沉，“若是有人蓄意欺瞒，构陷他人，朕绝不轻饶！”
“臣妾（奴婢）遵旨。”贵妃和胡嬷嬷应道。
立刻有太监上前，将几乎瘫软的春菱和仍在颤抖的苏槿拉了起来，带出殿外。
走出养性斋，冰冷的空气让苏槿打了个寒颤，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她被带入一间偏僻的空房，门被关上，落了锁。房间里除了一床一凳，空无一物，像个临时的囚室。
她跌坐在冰冷的床板上，浑身脱力。绝境暂时延缓，但危机远未解除。贵妃的态度暧昧难明，调查的结果吉凶未卜。春菱的指控狠毒周密，那支银簪和橘红更是铁证。
是谁？乌雅如玥？还是永和宫里另有其人？春菱后颈那点污渍……
苏槿猛地想起穗儿最后的话，想起竹林偷听到的密谋，想起“雀舌不止一把”！
她脑海中骤然划过一道亮光——那污渍的形状，仔细回想，隐隐约约，像是一个极小的、扭曲的鸟喙印记！
难道……那就是“雀舌”留下的标记？
春菱……也是“雀舌”的人？或者，是被“雀舌”控制利用的棋子？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陷害她的，就绝不仅仅是后宫争风吃醋那么简单！这背后，牵扯的可能是一个隐藏在宫廷阴影里、手段诡谲莫测的隐秘势力！
而她，苏槿，这个刚刚踏入宫廷、身怀秘密系统的小小试膳侍女，究竟为何会被这样的势力盯上？是因为她显露的厨艺？因为她可能获得的贵妃青睐？还是因为……她身上连自已都尚未完全弄清楚的秘密？
门外传来看守太监规律的脚步声。
苏槿抱紧膝盖，将脸埋入臂弯。父亲给的药丸木牌就在怀中，系统界面在脑海沉默。她知道，真正的较量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黑暗中，她仿佛听到无数细碎的、银器摩擦般的低语，从宫殿的各个角落，幽幽传来。
（第十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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