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亲王府的侧门,比静思堂的院门宽阔,也更沉重。钱嬷嬷领着苏槿进去,一股与宫廷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宫廷是压抑的华丽,带着陈旧的熏香与铁血规矩的冰冷;王府则更多是森严的秩序与内敛的威势,空气里飘散着炭火、墨香与隐约的草木清气。
穿过几重仪门、回廊,遇到的仆役渐多,皆衣着整齐,步履规矩,垂首避让时无声无息,规矩俨然。钱嬷嬷目不斜视,偶尔遇到相熟的管事,也只略一点头,并不交谈。苏槿紧跟其后,眼观鼻鼻观心,只觉这府邸虽无皇宫广阔,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放肆的凝重氛围。
她们最终来到王府西南角的一处院落,门楣上书“膳房”二字,比宫里尚膳监的气派小了许多,却也干净齐整。此时已近午膳时分,院里人影穿梭,热气与香气交织。
“周管事。”钱嬷嬷朝院里一个正在指挥搬菜的中年太监唤了一声。
那周管事转过身,四十上下,面皮白净,眉眼透着精干,看到钱嬷嬷,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:“哟,钱嬷嬷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可是福晋有什么吩咐?”
“福晋让领个新人过来。”钱嬷嬷侧身,示意苏槿上前,“苏佳氏,原在内廷尚膳监习所,略通些灶上调理。内务府拨到咱们府上使唤,先在膳房听用。”她语气平淡,并未提及“戴罪察看”四字,但“内务府拨来”几个字,已足够让周管事眼神微动。
周管事目光在苏槿身上扫了一圈,见她衣着朴素,低眉顺眼,年纪又轻,笑容淡了些,语气也转为公事公办:“既是内务府拨来的,又是钱嬷嬷您亲自带来,自然要安排好。不过咱们王府膳房有膳房的规矩,不比宫里松散。一切得从头学起,从粗使做起,可有异议?”
“奴婢无异议,但凭管事吩咐。”苏槿恭顺道。
“嗯。”周管事点点头,叫过一个正在洗菜的老宫女,“张妈妈,这是新来的苏佳氏,先跟着你学规矩,做些清洗择菜的活计。仔细教着点。”
那张妈妈五十来岁,面容刻板,上下打量苏槿一眼,瓮声瓮气道:“跟着来吧。”
钱嬷嬷见安排妥当,对周管事又交代两句“仔细照看”之类的话,便转身离去,自始至终未再多看苏槿一眼。
苏槿跟着张妈妈来到膳房后院一角,那里堆着几大筐冬笋、白菜、萝卜,还有两桶待宰的活鱼。刺骨的冷水,油腻的污垢,便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日常。
她没有丝毫抱怨,挽起袖子便干。清洗蔬菜要彻底,不能留有泥沙;刮鱼鳞去内脏要干净利落,不能弄破苦胆。张妈妈在一旁冷眼看着,偶尔出声纠正,语气不耐。苏槿做得一丝不苟,动作虽因生疏略显慢,却极其仔细。她发现,王府的食材比静思堂好上无数倍,甚至比尚膳监习所供练习的还要新鲜丰富。只是,这最初级的活计,根本接触不到灶火与调味。
午间歇息时,膳房的促使下人们聚在灶膛边取暖,低声闲聊。苏槿默默坐在角落,听着他们交谈。话题无非是府中琐事:王爷近日忙于公务,常在书房用膳;福晋管家严谨,赏罚分明;年侧福晋那边昨日要了盏冰糖燕窝,嫌炖得火候老了,发了好大脾气;李侧福晋病了,饮食要格外清淡……
“新来的?”一个圆脸小太监凑过来,好奇地打量苏槿,“宫里来的?怎么分到咱们这儿干粗活?”
苏槿低头:“奴婢愚钝,只配做些粗活。”
“宫里规矩大吧?听说动不动就要挨板子?”另一个烧火丫头也插嘴。
苏槿含糊应着,不多说宫里的事,只问些王府的规矩、各位主子的口味喜好。她姿态放得低,又肯听,不多时,便从这些下人口中得知了不少信息:王爷喜食清淡,尤爱江南菜式的精巧;福晋注重养生,不喜油腻甜腻;年侧福晋口味挑剔,最爱新奇;膳房掌勺的两位师傅,一位姓赵,擅长炖煮汤羹,一位姓孙,擅长煎炒烹炸,都是王爷从江南寻来的好手,颇有几分傲气;周管事看似和气,实则最重规矩,也最忌下人越级生事……
正说着,忽听前面一阵骚动。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快!年侧福晋跟前的彩云姐姐来了,说侧福晋午觉起来,突然想吃‘梅花汤饼’,要现做,一刻钟内就要!”
“梅花汤饼?”张妈妈皱眉,“那可是费工夫的细点!面要和得极软,用模具压出梅花形,汤头要清鲜,这会儿哪来得及?”
“来不及也得做!彩云姐姐就在外面等着呢,说是侧福晋心里烦闷,就想这一口。”小丫鬟急得快哭出来。
周管事也闻讯赶来,脸色有些难看。梅花汤饼并非日常备着的点心,临时要做,且时间紧迫,确实为难。赵、孙两位师傅正在准备晚膳的主菜,也抽不开身。
“张妈妈,你手脚快,赶紧和面!”周管事吩咐,“孙师傅,您指点着调个简单的清汤底。”
张妈妈不敢怠慢,赶紧去舀面。孙师傅哼了一声:“清汤底?梅花汤饼的汤讲究用火腿、干贝、鸡茸吊的清汤,哪是一时半刻能成的?胡乱弄个蛋花清汤,侧福晋能满意?”
正乱着,一直沉默的苏槿忽然轻声开口:“周管事,张妈妈,奴婢……奴婢在宫里时,偶然见过一种‘速成梅花面片’的法子,或许……可以应急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。周管事眼神锐利:“你说说看。”
苏槿不慌不忙:“取现成的馄饨皮或极薄的面皮,用梅花形的小模子(膳房或许有做点心用的模子)快速压出形状。汤底不用高汤,可用滚水冲开一小块上好的鸡膏(若有),再加入撕得极细的熟鸡胸肉丝、烫熟的菠菜嫩芯、以及一两朵泡发的干香菇切丝。汤沸后调入少许盐、一滴香油,再将梅花面片放入,一滚即熟。面片薄而滑,汤色清而味鲜,有鸡香菇鲜,也有梅花形意,虽不及正宗梅花汤饼繁复,但清爽可口,或可暂解侧福晋之念。”
她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提到的鸡膏、熟鸡胸肉、香菇等都是膳房常备或易得之物,工序简单快捷。
周管事眼神微动,看向孙师傅。孙师傅摸着下巴,沉吟道:“这法子……取巧了些,但应急或许可行。鸡膏咱们有,是赵师傅平日吊汤留的。只是这味道……”
“侧福晋此刻或许更重形意与清爽,油腻高汤反而未必适宜。”苏槿补充道,点到为止。
周管事当机立断:“就按苏佳氏说的试试!张妈妈,你压面片。苏佳氏,你去备汤料,孙师傅,您帮着掌掌眼。”
众人立刻分头行动。苏槿手脚麻利,很快找来一小块凝脂般的鸡膏,又讨了一块午间剩下的白煮鸡胸肉,细细撕成丝。菠菜芯、香菇丝也迅速备好。张妈妈也压出了一小碟玲珑的梅花面片。
小灶起火,水沸,下鸡膏化开,香气溢出。放入鸡丝、香菇丝稍煮,再下菠菜芯,调味,最后放入梅花面片。不过片刻,一碗汤色清亮、点缀着翠绿嫣红(菠菜芯、枸杞点缀)、浮动着洁白梅花面片的汤羹便做好了。香气清新,卖相可喜。
彩云在外等得焦急,端过碗看了看,闻了闻,脸色稍霁:“倒也清爽。我先端去,侧福晋若是不喜,你们仔细着!”说罢匆匆而去。
膳房众人松了口气,看向苏槿的目光有了变化。张妈妈没说什么,但眼神少了些冷硬。孙师傅多看了她两眼:“丫头,脑子倒活络,哪儿学的这取巧法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