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槿心中一紧,斟酌词句:“回王爷,奴婢想着,天寒地冻,王爷劳心国事,所求不过一口热乎、顺口的吃食。酒酿甘温,通血脉,散寒气;糯米圆子补中益气;鸡蛋乃平和滋养之物。做法虽简,其意在‘暖’与‘安’。且……糖心之蛋,破之流黄,与酒酿相融,别有滋味,奴婢私心以为,或可解王爷案牍之乏。”她最后一句,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、属于“食者”的分享之意,而非纯粹奴仆的敬畏。
胤禛沉默了片刻。书房里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这汤羹,连日来都是你费心琢磨的?”
“是。奴婢愚钝,只愿王爷用着舒心。”
“舒心……”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问,“你入府前,在何处?”
来了!苏槿神经绷紧:“回王爷,奴婢原在内务府尚膳监习所当差。”
“尚膳监。”胤禛手指在书案上轻叩,“宫里规矩大,你能学得这一手……颇具烟火气的本事,倒是不易。”
苏槿不知他此何意,只能道:“奴婢在家时,母亲常教导,食物之本,在于养人暖心。宫中所学,乃规矩技艺;家中所得,或是一点心意。”
“养人暖心……”胤禛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,随即收回,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清,“心意难得。日后这羹汤,你可继续用心。只是,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什么该看,什么不该看,你需时刻谨记。”
最后几句,语气陡然转沉,带着明确的敲打意味。
苏槿心头巨震,背上瞬间渗出冷汗。他知道了什么?是指她暗中观察?还是……察觉了她对年侧福晋饮食或地窖异常的注意?
“奴婢谨记王爷教诲,绝不敢逾越本分,妄视妄听。”她深深伏地。
“嗯。”胤禛不再多,重新拿起笔,“退下吧。”
“奴婢告退。”苏槿保持着恭顺的姿态,一步步退出书房。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,她才发觉自已内衫已被冷汗湿透,双腿微微发软。
周管事还在外面等候,见她出来,什么也没问,只道:“回去歇着吧。”
苏槿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已屋里,坐在冰冷的床沿,许久才缓过神来。胤禛的召见,看似只是对汤羹制作者的寻常问话,但那最后的敲打,却如冰锥刺骨。他绝非仅仅满意于她的厨艺,更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已,不要窥探不该窥探的东西。
他知道多少?他是否也察觉到了王府里那股隐秘的暗流?他今日的认可与警告,是对她这个“有用”且“可能知情”的奴婢的一种控制与利用?
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原本以为凭借一点厨艺和孝心,能在王府寻得一线生机,慢慢积累。如今看来,她从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,就可能已置身于一个更庞大、更危险的棋局之中。胤禛是执棋者,而她,或许只是一枚刚刚被注意到、用途未明的棋子。那“调理羹汤”的差事,是赏识,又何尝不是一种更紧密的束缚与监视?
她拿出那截“双鸾衔芝”提手和记录年侧福晋点心异常的纸片,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了许久,然后咬咬牙,将它们藏进一个更隐秘的墙洞,用泥灰仔细封好。
不能再轻易动作了。在摸清胤禛的真实态度和王府水下真正的暗礁之前,她必须更加隐忍,更加小心地扮演好“用心做羹汤的懂事奴婢”这个角色。
窗外,月色冰冷地照在积雪的庭院里,一片死寂的银白。
而书房中的胤禛,在苏槿退下后,并未继续批阅公文。他端起那盅已然微温的酒酿圆子,用勺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颗糖心荷包蛋。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,融入甜润的汤中。
他舀起一勺,送入口中。温热的、带着酒香和鸡蛋特有香气的甜暖滑入喉间,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心头的些许郁躁。
很简单的味道。简单到……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某个早已模糊的、未被权力与算计浸透的冬夜。
他放下勺子,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神色。
这个叫苏佳氏的宫女,有点意思。她做的食物里,有种他许久未曾感受到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度。但这温度背后,是否也藏着别的东西?
他需要再观察。
夜还很长。
(第十七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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