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那夜的召见与敲打,像一道无形的箍,勒紧了苏槿在王府的生活。她愈发沉默,行动谨守本分,除了灶台和那盅调理羹汤,几乎不越雷池一步。每日呈报汤羹时,面对周管事审视的目光,她都低眉顺眼,陈述简洁,绝不多一字。
但“调理羹汤”的差事,她做得更加用心。这不仅是生存所需,也成了她唯一被允许、且能安全展现价值的途径。系统任务潜邸微光第一阶段的要求是“获得稳定职位和主子一次正面关注”,年侧福晋的赏和王爷的默许或许算数,但她觉得还不够“稳固”。她需要更扎实的、不可轻易替代的“价值”。
时近腊月底,天气苦寒。庄子上送来几篓新采的冬笋,还有几只肥嫩的獐子。苏槿看着这些新鲜食材,心中有了计较。寒冬进补,獐子肉性温,最是滋补,但肉质略粗,且有腥气,需得精细料理。冬笋脆嫩清甜,正可解腻。
她想起一道费工却极见功夫的菜——笋煨獐子肉。但做法需改良。獐子肉不能直接炖,需先以黄酒、姜汁、少许花椒水浸泡去腥,再剔去筋膜,只取最嫩的部分,切成极薄的片,用少量蛋清和细淀粉抓匀上浆。冬笋取最嫩的尖部,切片,与泡发好的小花菇、火腿薄片一同用高汤煨至入味。最后,用一只小巧的紫砂暖釜,底部铺上煨好的冬笋花菇火腿,再将上浆的獐子肉片平铺其上,浇入过滤清澈的原汤,盖上盖子,放在小炭炉上,用最文火慢慢煨着,保持微沸。上桌时,暖釜咕嘟,热气腾腾,獐子肉片因火候精准而滑嫩异常,冬笋火腿花菇吸饱了汤汁,鲜美层层叠叠,最妙的是那持续保温的暖意,在寒冬夜里,从舌尖暖到胃里。
这菜贵在“细”与“暖”,刀工、火候、器皿、时机,缺一不可。苏槿知道,这很冒险。獐子肉不算名贵,但做法繁复,若火候稍过,肉片便老;若汤味不醇,则整体失色。但她想赌一把,赌胤禛会欣赏这份在严寒中耗费心力营造出的、持续的温暖与精细。
她将想法报给周管事,特别强调了“暖釜持续保温,最宜王爷深夜劳神后食用,免去饭菜易凉之苦”。周管事与赵、孙两位师傅商议后,赵师傅点头:“獐子肉理得好,确是冬补佳品。暖釜煨制,心思也巧。只是这火候,你需有十足把握。”
“奴婢愿立军令状。”苏槿恳切道,“若不得当,甘受责罚。”
孙师傅哼笑:“丫头口气不小。行,看你手艺。”
食材备齐,苏槿全神贯注。处理獐子肉时,她屏息凝神,刀锋过处,肉片薄如蝉翼,几近透明。上浆均匀,不粘不脱。煨笋与汤底,由赵师傅亲自把关,用的是吊了一整日的上好鸡汤,滤得清澈见底。最后组装入暖釜,炭火是特选的银丝炭头,火力稳而持久。
晚膳时分,这道“暖釜冬笋煨獐子”随着其他菜肴一同送入书房。
苏槿在膳房等待,心悬在半空。这不仅仅是一道菜,更是她对胤禛性情与需求的一次更深试探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周管事回来了,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,似惊讶,又似了然。他将苏槿叫到一旁,低声道:“王爷……将那道暖釜里的东西,用得干干净净。还问了一句,”他顿了顿,模仿着那平淡无波的语调,“‘这暖釜,倒是持续得久。肉片也嫩。’”
用了!还特意喂了暖釜和肉片!这已是极高的评价!
苏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正暗自庆幸,周管事却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但是,王爷用完膳后,让苏公公(胤禛贴身太监)私下问我,你近日除了琢磨汤羹菜肴,可还有闲暇关注别的?比如……各院食材用度,器皿往来?”
苏槿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住了。胤禛果然在怀疑她!他并非完全相信她的“安分”!那句敲打,不是空穴来风!
她强作镇定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:“管事明鉴,奴婢每日只在膳房劳作,听各位师傅指派,偶有闲暇,也是向张妈妈学习规矩,或自已练习刀工火候,绝不敢窥探他事!王爷何出此问?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妥?”
周管事盯着她看了半晌,见她眼神清澈,只有惶恐不见心虚,这才微微缓和了脸色:“你也别怕。王爷或许只是随口一问,毕竟你如今负责羹汤,多问一句也是常理。只是提醒你,务必谨慎行,做好分内事即可,莫要惹人闲话。”
“奴婢谨记,谢管事提醒。”苏槿垂首,手心却已是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,危机并未解除。胤禛的疑心一旦种下,就不会轻易消散。他就像一只蛰伏的鹰隼,看似不动,实则目光如炬。而她这只偶然闯入视野的兔子,任何一点异常的举动,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审视。
她必须更加小心。但同时,她也隐隐感到,胤禛的疑心,或许并非全冲着她本人,而是冲着王府里某些不寻常的“动静”。他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?比如年侧福晋饮食的异常?比如地窖里那些可疑的痕迹?
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生出一丝奇异的希望。如果胤禛也在暗中调查,那么她或许……并非完全孤立无援?当然,这想法极其危险,胤禛是主子,是执棋者,她若妄想与他“同谋”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接下来的几日,苏槿如履薄冰。她依旧每日精心准备汤羹,但心思却分了一半在观察周围环境的微妙变化上。她发现,周管事巡查库房和地窖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;偶尔有面生的、气质沉稳的太监或嬷嬷会来膳房,看似随意走动,目光却扫过食材堆放处和器皿柜;赵师傅和孙师傅私下交谈时,神色也比往日凝重几分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日,苏槿奉命去大库房领一批新到的海产干货。管理库房的是个姓王的太监,年纪不小,有些絮叨。苏槿安静地听着他核对清单,目光不经意扫过库房角落一堆蒙尘的旧账簿。其中一本账簿的封皮上,有一个模糊的、深蓝色的印记,像是无意中沾染的染料,形状竟有些像……飞鸟的轮廓?
她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,只等王太监将干货点齐。离开时,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:“王公公,这些旧账簿还不处理吗?瞧着积灰许久了。”
王太监摆摆手:“嗐,都是陈年旧账,有些还是前头哪位管事留下的,谁知道有没有用,上头没说扔,咱也不敢动,就这么堆着呗。”
苏槿不再多问,提着干货离开,心中却记下了那本带印记账簿的大致位置。
当晚,她负责的调理羹汤是杏仁豆腐。用甜杏仁磨浆,滤得细腻,加入琼脂(一种海藻提取物,此时已有类似用法)凝结成冻,莹白如玉,撒上糖桂花,清甜润肺。这是极平和稳妥的甜品。
汤羹送走后,她回到住处,却发现自已那狭小房间的门闩,似乎有被轻微拨动过的痕迹——并不明显,但她日日进出,对自已的门闩状态了如指掌。
有人进来过!在她当值的时候!
她立刻检查床铺和那简陋的木箱。衣物似乎被动过,但没少什么。她小心摸向那个藏着“双鸾衔芝”提手和记录年氏点心异常的墙洞——泥灰封口完好,但边缘似乎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、新鲜的刮擦痕!
有人试图探查她的秘密!虽然没能打开,但已经引起了注意!是谁?是周管事奉命搜查?还是“雀舌”的人?或者是王府里其他势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