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夜访带来的信息与短暂联系,并未让苏槿感到丝毫轻松,反而像一根绷紧的弦,将她的神经拉到极致。七日,距离下一次月晦之夜,仅有七日。这七天,是与永和宫赛跑的七天,是生死攸关的准备期。
首要之事,便是通过吴太医,深挖居士所知的秘密。次日吴太医前来请脉时,苏槿借着询问自身胎像是否受“宫中邪秽”影响的由头,将话题引向永和宫居士的病情。
“吴太医,听闻永和宫那位居士呕血昏迷,您奉旨诊治,不知可有好转?她这病……是否也与宫中流传的‘不干净’有关?臣妾实在心忧。”苏槿倚在榻上,面色苍白,语带忧虑,完美扮演着一个被流所骇的孕妇。
吴太医捻着胡须,沉吟片刻。殿内只有春喜在远处候着,秋云被苏槿支去小厨房看药。他压低了声音:“那位居士的病,确非寻常。脉象驳杂混乱,似有数股异气冲撞,心脉受损极重,乃施术过度遭强烈反噬之兆。昏迷中,她除了呓语‘符望阁地宫’、‘婴灵祭坛’,偶尔还会含糊念及‘碎片’、‘血饲’、‘双生’等词,颠三倒四,难以连贯。”
碎片!血饲!双生!
苏槿心脏猛跳。碎片应指暗红碎片无疑,“血饲”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,而“双生”……这个词让她产生了极其不祥的联想。
“可有……提及具体如何‘血饲’?或‘双生’所指何意?”苏槿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吴太医摇摇头:“语破碎,难以辨识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用素白棉布小心包裹的物件,打开一角,露出一块暗红色的、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边缘,其上有深褐色仿佛干涸血迹的天然纹路,在光线下流转着诡谲的光泽。“此物是从居士枕下暗格寻得,她昏迷时仍紧紧攥着另一块稍大的。下官借查验之机,拓印了其上纹样。”他递过一张极薄的宣纸,上面用细墨勾勒着复杂而扭曲的纹路,与苏槿之前凭记忆画给胤禛的残纹有相似之处,但更加完整、邪异,中央似乎是一个抽象的、仿佛双头鸟或纠缠双蛇的图案。
“此纹饰,下官查阅古籍,疑与西南某些湮灭古族祭祀‘孪生鬼魅’或‘生死双星’的邪仪有关,常伴血祭。”吴太医神色无比凝重,“居士手中那块大的,阴邪之气更重。下官怀疑,此类碎片,恐不止一两枚,可能是布置或驱动那邪坛的关键阵眼之物。”
不止一枚!阵眼!双生祭祀!
苏槿脑中嗡嗡作响,一个模糊却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。她强自镇定,问道:“吴太医,您奉旨诊治,可能……设法延缓居士的恢复?至少,在下次月晦之前,让她无法清醒施为?”她知道这个请求很冒险,但至关重要。
吴太医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是“下次月晦”,只缓缓道:“医者父母心,本当尽力救治。然此人所涉恐非寻常病症,而是邪法反噬。下官可酌情用药,以‘固本培元、平稳心脉’为由,用些性极温和、见效缓慢的方子,再佐以安神镇惊之剂,使其自然昏睡时日稍长。只要脉象平稳无急变,便算尽到职责。”这已是极限的暗示与帮助。
“多谢太医。”苏槿真心感激,又将那纹样拓纸推回,“此物还请太医小心收好,或可作为日后……佐证。”
吴太医点头,收起碎片拓纸和那块小碎片(他需放回原处以免打草惊蛇),又道:“格格自已千万小心。永和宫那边……绝不会平静。您气色愈发差了,此次方子中,下官多加了几味安胎固气的,定要按时服用。”他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。
送走吴太医,苏槿独自坐在窗前,阳光透过窗棂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。“双生”、“血饲”、“碎片阵眼”……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。德妃究竟想用这个仪式做什么?偷天换日?转嫁命格?目标是谁?需要用到“双生”概念的,莫非是想将某种状态或命运,在两个人之间转移?比如……健康与疾病?寿数?甚或是……子嗣缘分?
一个大胆而惊悚的念头划过脑海:德妃自已早年曾生育六阿哥胤祚,但幼年夭折。她是否想借未出世皇嗣的生机与魂魄,来“填补”或“交换”什么?或者,目标根本不是她自已,而是其他更受宠的妃嫔或皇子?
她想得头痛欲裂。信息还是太少。
接下来的两日,表面平静。苏槿按时服药,静心斋似乎被遗忘在角落。但小乐子暗中回报,静心斋外围监视的人手似乎换了,更加隐蔽,且永和宫与符望阁之间,夜间偶有轻微响动,似在搬运什么。胤禛那边没有新的消息,但小乐子的表叔从四阿哥府采办太监处偶然听闻,四阿哥近日调阅了内务府关于前朝几位信奉方术亲王(尤其是曾居住符望阁的那位)的旧档,并派人去了京郊几处香火不盛的古观。
他在查地宫的历史和可能的结构!
第三日傍晚,一场“意外”发生了。小厨房给苏槿炖的安胎药里,被春喜发现混入了几片极细微的、颜色与药材相近的干涸花瓣,若非春喜心细,几乎难以察觉。请来值守太医(非吴太医)辨认,疑是某种西南传入的、少量可镇痛但孕妇长期服用易致胎萎的异域植物晒干碾碎所致。
来源追查,只能到负责清洗药罐的一个粗使小太监身上,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,只说是从御花园角落捡来一些“好看的花”晒干,不小心混入了药料,坚称无意害人。慎刑司把人带走,大概率是不了了之。
但这无疑是一个警告,也是试探。永和宫开始用更隐晦、更难追查的方式下手了。苏槿下令,所有饮食药材,必须经春喜、秋云、小乐子三人中至少两人过目才能入口。
第四日,钱嬷嬷竟亲自来了静心斋,美其名曰奉德妃之命探望,带来几匹上好的软缎和若干滋补品。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些场面话,目光却如毒蛇般在苏槿脸上和肚腹处逡巡,最后道:“娘娘说了,格格好生养着,缺什么短什么,永和宫都不会忘了。只是这宫里,福气薄的人,强求来的福分,也得有命享才是。”威胁之意,毫不掩饰。
苏槿虚与委蛇地应付过去,心中寒意更盛。钱嬷嬷此行,既是shiwei,或许也是在确认她的状况,为月晦之夜做准备。
第五日,苏槿收到了胤禛设法传递进来的东西——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一枚拇指粗细、制作精巧的金属筒状物(信号烟火),以及一小包暗红色的细腻粉末(特制朱砂粉)。另附一张无字素笺,只在背面以极淡的墨点点了三个位置,隐约构成一个倒三角。苏槿研究了半天,结合胤禛之前提到的“阴阳鱼佩”能感应,猜测这或许是某种方位指示,可能与地宫入口或祭坛位置有关?她将烟火和朱砂粉仔细藏好。
第六日,苏槿决定不再等待。她借口梦中惊悸,需焚烧一些特定的安神香料(其中包含菖蒲、艾草等),让小乐子去内务府领取。同时,她将一张新的素笺,上面只画了那个从吴太医处得知的、暗红碎片上“双头鸟或纠缠双蛇”的抽象图案,塞进了领取香料的篮子夹层。这是传递给胤禛的新线索。
时间在高度紧张和等待中流逝,每一刻都显得漫长无比。苏槿反复摩挲着黑色碎片和青铜钥匙,默记胤禛交代的朱砂粉用法,在心中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。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,胎动比往日频繁了些,让苏槿更加心焦。
终于,第七日,月晦之日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