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怀猛从马路牙子上站起身,走向停在暗处的那辆面包车。
这辆面包车的车门滑轨早就缺了油,平时拉起来能发出杀猪一样的动静。
但韩怀猛很有经验,他单手抵住车门中间,往上用了一股巧劲,车门顺着滑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。
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在夜色里潜行的黑猫,悄无声息缩着肩膀钻了进去。
车厢里没有开灯,光线暗得如同未洗出的胶卷底片。
副驾驶座椅被完全放平了,老魏正盘腿坐在后排的铁皮地板上。
他面前架着一台黑色的索尼dv摄像机,镜头死死照着街对面的单元门。
老魏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,正小口小口地吹着上面的浮沫。
“怎么样?”韩怀猛压低嗓音,顺势在老魏旁边的一个马扎上坐了下来。
“没动静。”
老魏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,将保温杯递给韩怀猛:“连灯都没亮过,他可真能沉得住气。”
韩怀猛眉头紧锁,开口问道:“这个罗玉成应该知道蔡伟被逮捕了吧?”
老魏挠了挠脑袋:“应该知道了吧。”
老魏把保温杯放在脚边,语气也有一丝琢磨不透的疑惑:“韩大,咱们昨天上午去抓捕蔡伟的时候,可是大摇大摆去的。”
“再说了,下午我碰见物证室的老李。”
“老李跟我抱怨,说蔡伟被抓进来之后,他那部破爱立信手机放在证物柜里,一个下午响了得有七八次,吵的人心烦。”
“老李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绿屏幕上全是罗玉成的名字。”
“蔡伟电话打不通,罗玉成再傻也不至于一点都不明白吧?
“这又不是玩失踪游戏,一个大活人突然人间蒸发,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猜到是折进局子里了。”
韩怀猛伸出手摸了摸下巴,他下巴上的胡茬已经一天一夜没刮了,摸上去像是一层钢丝刷。
“这个罗玉成可能笃定蔡伟不会将他卖了。”
“笃定?”老魏皱起眉头。
韩怀猛坐直了身子:“罗玉成也许觉得蔡伟就算被抓,警方手里也没有什么直接指向他的铁证。”
“只要蔡伟咬死不松口,警方拿他就没办法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有些有恃无恐。”
“有恃无恐……”老魏砸吧砸吧嘴,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真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呢。”
“如果不是因为那种锯子,咱们确实都查不到他俩头上。”
提到锯子,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。
韩怀猛一想到这个漫长而煎熬的排查过程,心里就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焦躁。
局里现在下了死命令。
霍局一天三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,询问罗玉成的监视情况。
他一直顶着上面的压力,就像是一个在暗处拉满弓弦的猎手,等待着罗玉成的一举一动。
可整整两天一夜过去了,罗玉成就这么老老实实地,没有任何异常动作。
韩怀猛此刻缩在逼仄的面包车里,双腿因为长时间弯曲而有些发麻。
他特别想点燃一根香烟来缓解这种犹如钢丝勒进肉里一般的焦虑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那根劣质卷烟在指尖燃烧的温度,那股烟雾吸入肺腑时带来的短暂麻痹感。
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。
他只能烦躁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。
老魏看着韩怀猛这副样子,自己心里的焦虑也有些压不住了。
“实在不行就收网吧,韩大。”
老魏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的意味,“蔡伟在审讯室里虽然还在死扛,但那把锯子的证据链已经钉死了。”
“他承认杀人的事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,只要他一吐口这案子也算是结了。”
老魏看着韩怀猛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侧脸,继续说道:“对咱们警方来说,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了。”
“上面催得紧,底下兄弟们熬得也苦。”
“早点收网,大家都能睡个好觉。”
“不妥。”韩怀猛却是不甘心地摇了摇头。
韩怀猛转过头看着老魏的眼睛,那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:“咱们不能急,老魏,你仔细想想这案子的作案手法。”
“如果罗玉成真的参与了杀人,那他现在表面上的平静,全都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他比我们更害怕。”
“就算他心理素质很硬,但这可是连环杀人的命案!”
“你想想看,就他们这种熟练程度,手里会只有这一条人命吗?”
很多时候,案发现场的惨烈程度并不是最可怕的,最可怕的是作案者展现出来的那种游刃有余的“熟练”。
只有经常杀人的人,才会把分尸当成一道按部就班的流水线工序来处理。
“如果现在抓他,我们最多只能定他们手头这一起案子。”
“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案件,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抛尸地,就会随着罗玉成的闭口不永远变成死案。”
韩怀猛咬着牙,字斟句酌地说道,“我们必须等他动弹。只要他动,就一定会露出破绽。再等等吧!”
话音刚落,放在副驾驶座椅上的一部对讲机忽然亮起了绿灯。
“洞拐呼叫洞幺,目标出现了。”
韩怀猛和老魏皆是一惊,两人几乎是同时弹直了身子。
韩怀猛一把抓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:“洞幺收到,讲。”
“罗玉成出来了,只有他一个人,我看到他手里没拿东西。”
“他出了单元门直接上了路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。”暗哨的声音在电流中有些失真,“车打火了,上了主路。”
“看方向应该直接上二环了,看上去不是回他家的方向!”
“这罗玉成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!”
韩怀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,大脑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。
逃跑?
罗玉成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,显然是最愚蠢的选择。
他既然能沉得住气在家里憋两天,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挑个深夜开车漫无目的地瞎窜。
“就怕这罗玉成不是为了逃跑。”韩怀猛把对讲机在手里掂了两下。
老魏稍微一愣,脑子一转很快明白了韩怀猛的意思。
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:“你是说……他想要销毁证据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“蔡伟被抓,他知道自己早晚也会暴露。”
“他现在出门,肯定是要去处理那些能要他命的东西。”
“不管是凶器还是其他什么我们还没掌握的铁证,他现在必须把它们抹掉。”
“老魏,你马上通知各车,准备干活!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