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……我去巡线。”
陈诚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往下说:“那是平江县郊外的一条老线路。那条线我走了很多年,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哪根电线杆在哪。”
“那天晚上因为有雷阵雨,局里怕线路受损影响通讯,就临时派我去排查。”
“那地方很偏,过了废弃的砖窑厂,就是一大片野坟地。”
“大半夜的,那个地方根本连个鬼影都不会有。”
“除了我们这种需要半夜抢修排查的机线员,没人会大晚上跑到野坟那里去。”
李建军微微眯起眼睛,看着陈诚军:“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一开始听到有动静。”
“一开始我以为是野狗,但我停下脚步仔细听,那是铁锹挖土的声音。”
“一下一下,很沉闷。”
“我当时心里发毛,但我很快就躲了起来。”
陈诚军描述着当时的动作,身体也不自觉地在审讯椅里缩了缩,“我矮下身子,借着荒草和电线杆的掩护,慢慢往前挪了一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看到谭睿正在埋尸。”
李建军的身体微微前倾,他抓住陈诚军话语中的细节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你怎么一定确定谭睿杀了人?”
“大半夜挖土,就一定是埋尸?”
“你当时看清楚那坑里是什么了吗?”
“李警官,没人会大晚上跑到野坟这里来挖坑的。”
陈诚军的语速加快了一些:“除了杀完人后需要赶紧把尸体处理掉,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。”
李建军没有反驳,他知道陈诚军的逻辑在那种环境下是成立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试图探究他内心最深处的转变。
“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?”
李建军继续问道:“作为一个普通的机线员,大半夜在荒郊野外撞见一个人在抛尸,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?”
陈诚军沉默了。
他的胸膛起伏着,似乎在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内心交战。
“我一开始其实很慌乱,真的非常慌乱。”
陈诚军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,“我浑身都在发抖,手心全是冷汗。”
“我怕他发现我,我怕他顺手把我也杀了埋进那个坑里。”
“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但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了。”
“我看着他把土一锹一锹地盖在那个袋子上,我突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我这辈子……绝无仅有的机会。”
“按照局里的规定,我们巡线都是要带着相机的。”
“如果是线路断了或者电缆被盗,我们需要拍照留底,回去好写报告申请材料。”
陈诚军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着相机的大小,“局里配的数码相机,带录像功能的。”
“我当时躲在草丛里,把相机拿了出来。”
陈诚军吞了一口口水,继续说道:“我关掉了闪光灯,把镜头对准了谭睿。”
“我躲在暗处,用相机录下了谭睿抛尸的全过程。”
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?说清楚。”李建军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陈诚军继续说道:“录下视频后,我趁着他没发现,悄悄退回了路上,然后推着自行车拼命往回赶。”
“回到宿舍后,我整个人都虚脱了。”
“我纠结过,真的纠结过。”
他看着李建军,似乎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理解。
“我看着手里的相机,想过向你们警察报告这件事。”
“毕竟那是杀人案啊。”
“但就在我还在纠结的时候……崔红来到了平江县。”
“她为什么来找你?”李建军问。
“她是来质问我的。”
陈诚军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烦躁交织的表情:“她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,为什么要抛弃她。”
“那天,我把一切都如实跟她说了。”
陈诚军叹了一口气,“我告诉她我的处境,我希望她能理解我,大家都是成年人,感情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我只是想往上走一步,我有什么错?”
李建军冷冷地看着他:“但她并没有理解你,对吧?”
“是,她没有。”
陈诚军猛地低下头,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她哭着骂我没良心,骂我是个势利眼。”
“这就算了,她还说……她要去单位举报我。”
“李警官,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诚军的声音变得激动,“她要去电信局举报我!”
“在单位里这种问题一旦闹开,我这辈子就完了!”
陈诚军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我当时真的害怕了,前所未有的害怕。”
陈诚军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,“我怕到最后,田莉和崔红我都得罪了。”
“因为崔红一旦去单位领导那里大闹一场,晋升的名额绝对不可能是我的了。”
“而田莉那边我也得罪不起,现在我的晋升就是由她来决定的。”
“如果事情闹大,田莉为了撇清关系,肯定会把我一脚踢开。”
“所以,当你听说崔红要来单位举报你之后,你就想杀死她了,对吗?”
李建军的声音字字千钧,砸在陈诚军的心口上。
陈诚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。
他看着李建军,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,但最终,他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陈诚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但随即又急切地补充道:“其实放在以前,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的!”
“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机线员,怎么可能敢去杀人?”
陈诚军目光变得阴冷起来。
“倘若不是我正好撞见谭睿抛尸的话。”
“你详细说说,你是怎么找到谭睿的。”李建军命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