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拍了拍贺州的肩膀。
“真不愧是警校出来的高材生。”
“有这个态度,这案子就有了侦破的底气。”
贺州的表情放松了一些,但依然严肃。
“走吧。”
江源把卷宗夹在腋下:“我们现在回去,就再梳理一遍手上的物证线索,从头开始理。”
贺州看着江源,眼神极其认真地说道:“江老师,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破了。我一定要……”
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决心,但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:“我一定要破了它。”
“那就回去干活。”江源说。
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邱美霞走了上来。
她全程听到了两人的对话,此刻看着江源,语气干脆利落。
“有什么需要我的,尽管开口。”
邱美霞说,“法医这边的东西,我全力配合。”
“好。”江源应了一声。
三人穿过街道,一起回到了下榻的酒店。
进了房间,江源将这些报告,按照年份和类别,一页一页地平铺在床上。
很快,大半张床都被各种现场勘查图占满。
江源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旧纸张。
他深知一点:老案件的突破口,只藏在老物证里。
十年前的案发现场早就被破坏殆尽,十年前的证人记忆早已出现偏差,现在的任何走访和调查,都很难再挖出决定性的新线索。
唯一不会改变的只有当时留下的物证。
所以,当时留下的物证一定是有用的。
只是当年的技术或者思路,没能让这些物证开口说话。
江源的视线在众多的报告中搜寻,最终锁定在几页关于凶器的检验报告上。
那是当时杀死韩文萍的那根木棒。
根据当年的勘查记录,木棒上确实留有凶手的指纹。
这在任何一起命案中,都应该是一个极其重大的突破口。
有了凶器的指纹,就等于抓住了凶手的一只手。
可是,这个指纹线索却没能转化为破案的关键。
江源仔细翻阅着关于木棒指纹的描述和提取照片。
原因很简单,木棒本来就是一个圆柱形。
在圆柱形物体表面留下的指纹,其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平面物体上的指纹。
人类在握住圆柱形木棒时,手指是弯曲贴合在弧面上的。
这就导致留下的指纹印记,在空间上是一个扭曲的三维曲面。
而在提取指纹时,无论是用胶带粘取还是拍照固定,最终都要将其转化为二维的平面图像来进行比对。
这个从三维曲面到二维平面的转化过程,必然会导致指纹细节特征的严重变形。
原本平行的纹线可能会显得交叉,原本的距离可能会被拉伸或压缩。
这种变形的指纹,对于90年的固原刑警来说难度太大了。
当时固原县局的刑侦技术力量比较薄弱,技术员处理常规平面指纹或许还能胜任,但面对这种变形指纹,他们根本无从下手。
木头的纹理极大地破坏了指纹的连贯性,而圆柱的弧度又让细节特征全部走样。
自己局里比对不了,他们只能将这个重要的指纹线索寄希望于省厅。
江源翻看着卷宗里的移交记录。
当年的固原刑警确实把提取到的指纹物证送到了省厅进行鉴定。
可这里面又存在一个巨大的时代局限性。
90年代,省厅的刑事技术处每天要接收来自全省各地的海量物证。
那个年代的社会治安状况复杂,大案要案频发,省厅需要鉴定的指纹同样很多。
所有的物证送到省厅都需要排队。
更致命的是,当年万胜村的排查范围极大。
固原刑警为了不漏掉任何嫌疑,采集了万胜村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成年男性的指纹。
这导致万胜村采集到的指纹样本量极其巨大。
在那个没有afis全面普及的年代,指纹比对完全依靠技术人员拿着放大镜,一枚一枚地进行人工比对。
一面是需要排长队等待检验的变形残缺指纹,另一面是数以千计需要人工逐一核对的村民指纹样本。
这两者相加,工作量是极其恐怖的。
省厅很难抽出整段的时间和精力,去死磕这一枚严重变形且样本库巨大的基层指纹。
指纹线索因此也就被不可避免地耽搁了下来。
时间一长,案子成了积案,这枚指纹也就被封存在了档案袋里,一睡就是十年。
江源的目光在报告上移动。
床铺的一侧,摆放着当年排查时留下的一排排嫌疑人指纹卡。
那是十年前,万胜村村民们挨个按下的一枚枚指纹。
每一枚指纹背后,都对应着当年万胜村里的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江源直起腰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待命的贺州。
“贺州。”江源叫了他一声。
“到。”贺州立刻走上前来。
江源指了指床上那厚厚一沓指纹卡片。“去把你包里的马蹄镜拿出来。”
贺州立刻转身,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翻出了一个马蹄镜。
江源指着床上的报告和指纹卡,看着贺州说道:“用马蹄镜仔细看一遍这些指纹。”
贺州点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,直接拿着马蹄镜弯下腰,开始凑近那些指纹卡。
江源看着贺州的动作,开口嘱咐道:“我们这几天,要多看指纹。”
江源的表情很严肃:“这几天的工作量会非常大。”
“我们不仅要看嫌疑人的指纹,更要看当时固原刑警采集到的所有村民指纹。”
“一份都不能漏,一张都不能跳过去。”
江源知道,当年的固原警方虽然能力有限,但工作做得很扎实。
他们穷尽了能想到的人力排查手段,收集了海量的样本。
那枚在圆柱形木棒上变形的指纹,省厅当年没有精力去大海捞针般地比对,不代表现在比对不出来。
只要有样本在,只要现场指纹的特征点足够,就算变形再严重,也能从这海量的样本库里把真凶给挖出来。
这需要极度的耐心、毒辣的眼力和对指纹变形规律的深刻理解。
而这正是江源这个重生前在痕迹领域钻研了几十年的强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