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文涛沉默了许久。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民警,脑海里翻滚着这十年来关于这个案子的种种画面。
“这个案子……在这十年里,局里其实重启过好几次调查。”
杜文涛停顿了一下,视线移向桌面,像是在回忆那些无果而终的日夜。
“可是每一次重启,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。”
“什么线索都查不下去,什么证据都对不上。”
“刘玉平现在的变化太大了,他已经不再来警局闹了。”
“以前他可是局里的常客,现在他不来了。”
“这十年来,他终身没有再婚。一个人就留在咱们固原县城里。”
“平日里,他就在这固原里帮人疏通地下水”。
“干些最底层的脏活累活,一个人守着一座城,守着一个死去的案子。”
“还有白景堂一家,自从当年的事情之后,白景堂一家人就搬离了万胜村。”
“这十年来,他们一家再也没有回过固原县。”
“老家不要了,亲戚也不走动了,走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这十年,我无数次地希望这个案件能够得以破获。”
“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抓到真凶。”
“我希望能让这些人,无论是死者的家属,还是被牵连的人,都能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他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:“可是太难了。”
“时间拖得越久,难度就越大。当年的痕迹都没了,当年的证人记忆也模糊了。”
杜文涛抱着卷宗,双手将其递向江源。
他的表情变得极其肃穆,盯着江源的眼睛说道:“可我们干刑侦的,最怕的是连自己都放弃了。”
“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,这案子还有什么侦破的可能呢?”
杜文涛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,“老百姓还能指望谁?刘玉平还能指望谁?”
江源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卷宗。
卷宗入手,分量很重。
这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,更是十年光阴和一条人命的重量。
江源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将卷宗抱在手里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贺州。
贺州的视线正死死地盯在那个旧卷宗上。
江源发现,贺州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些复杂。
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被责任感压迫到极致的紧绷感。
江源收回目光。
三人简单道别后,江源和贺州转身走出了翟山派出所的办公楼。
江源抱着卷宗走在前面,贺州跟在侧后方。
三人顺着街道往外走,一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走过一个街口,江源放慢了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着一直低头走路的贺州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江源开口问他:“看你从刚才出来,脸色就不太对,你是怎么想的?”
贺州停下脚步。他抬起头看着江源,长出了一口气。
贺州的声音有些发闷,“江老师,我今天感觉肩膀格外的重。”
江源看着他。
“就像是有千斤顶压在身上一样。”
贺州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,眉头紧锁,“刚才杜局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脑子里全是刘玉平去通下水道的样子。”
“十年不娶,就在这耗着……这案子的分量,太重了。”
“我怕……”
贺州没有把怕字后面的话说出来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他怕自己能力不足,怕再一次让那些等待了十年的人失望。
希望之后的失望,往往比没有希望更摧毁人。
江源听完嘴角笑了笑,他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:“如果觉得困难的话,我们可以选择不接这个案子的。”
贺州愣了一下。
“这本来就是他们固原县的案子。”
江源继续说道,“我们只是来协助查前面的线索。”
“现在卷宗虽然拿了,但还没立下军令状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千斤重担扛不动,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卷宗退回去,收拾东西回平江,没人会说什么。”
说完,江源站在原地,静静地观察着贺州的反应。
贺州的眼神在最初的错愕之后,迅速发生了变化。
他原本那种犹疑的情绪却在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。
他没有退缩。
贺州直视着江源的眼睛。
“不。”贺州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异常坚定。
“我要查。”
贺州看着江源手里的卷宗,“我一定要拼尽全力试一试。哪怕最后真的查不出结果,我也要试。”
江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如果今天我因为怕担责任,因为觉得案子重就退缩了,这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憾。”
贺州握紧了拳头,由于用力他的指关节微微泛白,“我当警察不是为了挑轻松活儿干的。”
“这案子,我一定要做!”
江源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警员。
贺州的脸庞上满是认真,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冲劲。
这就是青年人身上才有的热血。
没有任何功利算计,没有权衡利弊,只是单纯地觉得应该做,就一定要去做。
江源看着这股热血,心里产生了一丝波动。
像他这样重生一世的人,再想找到这般热血已经很难了。
他的这具身体虽然只有二十二岁,正值青春,但他的灵魂和心境,却早已在几十年的刑侦生涯中被打磨得如同老井一般波澜不惊。
他见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,经历过太多体制内的沉浮,几十年的心境沉淀,已经很难再让他的身上的血轻易地热起来。
可现在看着贺州这么热血的样子,江源还是觉得,年轻真好。
身体或许可以靠着重生来变得年轻,重新拥有年轻才会有的精力,但心理却永远无法回到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了。
那种对世界充满绝对的正义感,那种不计后果的冲动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
江源收回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