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缓缓驶离了马路牙子,汇入夜色中的街道。
车厢里没有开灯。
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,照亮了张军强的双手和方向盘的下半部分。
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胎噪,车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后座的纹身男人酒劲似乎上来了,靠在车窗上打着呼噜。
东子和贺州分坐在两边,保持着安静。
前排的两个人更是悄无声息。
江源坐在副驾驶上,视线一直盯着正前方。
车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倒退。
固原县的夜晚比平江要冷清得多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已经关门,卷帘门紧紧拉着。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,将警车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段一段地拉长。
沉默。
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而是因为有太多的话堵在胸口,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讲。
两年积累的时间重量,压在狭窄的车厢里,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江源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块柏油路,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没有想到你调到固原了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江源转过头,看着张军强的侧脸,“我一直想去看看你的。”
无数次,江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时,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张军强的脸。
他想去看看这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,想看看他离开了刑警队后过得怎么样。
但每一次拿起电话,他最终都会放弃。
张军强听到这句话,嘴角慢慢上扬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是一个饱经风霜后释然的笑容。
他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,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。
“我爹去年死了。”
张军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江源愣了一下。
张军强没有看江源,继续说道:“老头子生前没别的念想,就希望抱个孙子。”
张军强换了一个挡位,车速稍微提上来了一些。
“那阵子,他天天给我介绍相亲对象。”
“早上一睁眼,就是哪家姑娘多大岁数,在哪工作。”
“晚上吃完饭,就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。我也不想去,但我看他那么大岁数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。”
“我见了一个又一个,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年。”
张军强摇了摇头。
“后来我碰上了现在的媳妇。”
“你还没见过她吧?她脾气很好。”
“我想着结就结吧,好歹让老头子心里踏实。”
“谁知道,刚领完证没几天,老头子就倒下了。”
“去医院一查,肝癌。”
张军强踩下刹车,警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。
“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。”
“走得太快了,连手术都做不了。
“从查出来到走,没用上两个月。”
张军强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身体微微前倾,“没熬住。”
绿灯亮起。
张军强松开刹车,踩下油门,警车穿过十字路口。
“我老婆家是固原的。”
张军强继续说道,语气依然平稳,“她工作也在固原。”
“老头子办葬礼的时候,李队来了。”
提到李建军,张军强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敬重。
“李队就问了我两句,他问我媳妇哪里的,在哪上班。”
“我说在固原,李队听完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”
“等我处理完老头子的后事,所长和我说让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固原。”
张军强偏过头,飞快地看了江源一眼。
“李队找了关系,把我调过来了。”
“他说,成家了就得有个成家的样子,不能让老婆两头跑。”
张军强笑了笑。
“这些事,他没和你说吗?”
张军强问,“我以为你知道的。”
江源摇了摇头。
他靠回副驾驶的椅背上,看着车窗外。
“李队这人,你又不是不了解。”
江源的声音也放低了,“他向来都是悄咪咪的就把事情做了。”
“从来不邀功,也从来不说。”
“是啊。”张军强感叹了一句。
车厢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这一次的安静,比之前轻松了许多。
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,随着张军强的讲述被慢慢地疏解开了。
“你呢?”
张军强问,“你是大专家,肯定比我忙吧?”
“好好忙呗,趁着年轻多破几个大案子。”
江源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地听着。
“我这都挺好的。”
张军强自顾自地说道,声音里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,“基层虽然琐碎,但也充实。”
“每天处理处理邻里纠纷,抓抓小偷小摸。”
“不用整天提心吊胆。”
张军强的双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奏。
“对了。”
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江源,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开了,“我老婆,怀孕三个月了。”
江源猛地转过头。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什么?”
张军强笑得露出了牙齿,“去医院检查过了。”
“马上我都要当爸爸了。”
“老头子在底下要是知道了,估计能笑醒。”
江源嘴角上扬,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。
“挺好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,江源转过头,继续看着车窗外。
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,也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。
他和张军强,自从师父死后,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别人问起,他们总会拿工作忙来做借口。
但这只是一个说辞,一个用来搪塞别人,也用来搪塞自己的借口。
忙,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。
更多的原因,在于两个人都在刻意地逃避。
逃避那段记忆,逃避那段过去。
只要看到彼此的脸,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,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倒带。
画面会瞬间定格在大黄山的那个夜晚。
手电筒晃动的光柱,还有那声撕裂夜空的枪响。
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掉进那个深渊,为了能够继续往前走,他们一直默契地没有再见面。
可命运往往有着它自己的安排。
它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,把你一直想要躲避的人推到你的面前。
就像今天,在固原县这个普通的街头,一次因为醉汉闹事引发的寻常出警。
命运的指引,让两人又一次相见了。
江源转过头,视线从车窗玻璃上移开,落在旁边正在开车的张军强身上。
警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道路,车厢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。
江源静静地看着他。
记忆中那个憨乎乎、永远不知道后退的张军强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稳重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沉稳地控制着方向盘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都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痕迹。
两年。
江源不知道这两年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,让张军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。
他不知道张军强是如何在父亲的病榻前度过那些煎熬的时刻,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冲动的自己打碎,然后重新拼凑成现在这副沉稳的模样。
时间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,它在张军强的身上雕刻出了岁月的痕迹,也雕刻出了生活的重量。
江源收回视线,靠在椅背上。
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唏嘘和感叹。在这个喧嚣而又孤独的世界里,每个人都在被生活推着往前走。
他们都无法回到过去,只能带着过去的伤疤,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。
ps:张军强的支线本来打算留到番外再写的,他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,这次借着固原的故事顺便讲完他的故事,也算是收个尾吧,不然完结之后会遗憾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