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青色,哈城市局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,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。
江源面前摆着一份哈城食堂刚刚送来的夜宵。
他大口大口地将盒饭里的食物扒拉进嘴里。
他吃得很快,不到五分钟这份分量十足的夜宵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饱喝足后江源拉过两张靠背椅,将它们面对面地拼凑在一起。
他把警服的领口稍微松了松,然后整个人蜷缩在这两张临时拼凑的床上。
对于极度缺觉的警察来说,这已经算是难得的休息场所了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的大脑停止运转。
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渐渐远去,江源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。
当江源再次睁开眼睛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。
他从椅子上坐起来,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,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清醒。
马山已经带人去对接退役军人的指纹库了,这中间要走的程序之繁杂,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疼。
但江源此刻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另外一个方向。
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案卷上。
江源格外想去林小曼工作的地方看一看。
他想去林小曼所在的九星电子城,去实地感受一下那个环境。
去看看林小曼这样一个手握大量资金的女性,究竟是如何暴露在凶手的视线之中,又是如何被像猎物一样死死盯上的?
下午两点,正是哈城市九星电子城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。
江源乘坐公交车来到了电子城外。
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的建筑,外墙上挂满了各种手机品牌的花哨广告牌。
江源掀开那道塑料门帘。
门帘掀开的瞬间,一股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,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。
电子城内部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,人群散发出的热量汇聚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,让人一走进来就忍不住想要脱掉外套。
除了燥热,最冲击感官的就是声音。
各个档口为了招揽生意,都在柜台上摆放着大功率的电子音响,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特有的音量,时刻冲击着耳膜。
江源顺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,他的目光在两旁的档口上不断扫视。
每一个档口都是用玻璃柜台围成的半封闭区域,面积虽然不大但却被利用到了极致。
玻璃柜台的下方堆满了当时最紧俏的电子产品。
那个年代,智能手机还未诞生,柜台里绝对的主角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。
诺基亚那经典的直板机型像砖块一样整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而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,则被精心摆放在带有射灯的展示架上。
手机的翻盖被刻意打开,展示着它那在当时看来极具科技感的屏幕。
这里算是哈城财富流动最密集的地方。
两千零一年,微x和支x宝这种便捷的支付方式还连个影子都没有,银行卡转账在批发市场里也因为嫌麻烦而不被频繁使用。
这里的一切交易几乎完全依赖现金结算。
江源看着那些档口里的老板们。无论男女,他们的腰间无一例外都别着一个款式雷同的腰包。
这些腰包因为塞满了钞票而显得鼓鼓囊囊,随着老板们的走动,腰包沉甸甸地坠在胯骨上。
江源停在一个规模稍大的档口前,静静地观察着一场交易。
一个从地市来进货的批发商正在和老板核对货单。
核对无误后,批发商直接拉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旅行包,从里面掏出几捆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百元大钞。
档口老板接过钞票,熟练地扯断橡皮筋,直接将这一沓沓现金塞进柜台旁边的点钞机里。
“哗啦啦啦啦……”
点钞机立刻发出一阵金钱特有的声音,绿色的数字在显示屏上不断跳动。
这种钞票高速翻飞的声音,仿佛具有某种特殊的穿透力,不断刺激着周围人的神经。
江源站在过道里,看着那些将大额现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老板,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在此之前,江源一直在思考凶手是如何踩点的。
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。
如果凶手也曾出现在这个电子城里,他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地去进行什么踩点计划。
他随便找个角落站在这里,猎物自己就会发光。
那些毫无顾忌地展示着现金流的档口老板,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是一个个移动的金库。
江源深吸了一口气,收回思绪,继续在迷宫般的电子城里穿梭,最终来到了林小曼生前经营的档口。
相比于周围其他档口的门庭若市,林小曼的档口显得死气沉沉。
玻璃柜台上的货物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,档口的周围被拉起了一圈警戒线,将这个区域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。
江源站在警戒线外,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档口的布局。
档口的位置处于两条过道的交汇处,人流量很大,这也说明林小曼生前的生意确实非常红火。
就在江源专注地观察时,隔壁档口的一个中年女人注意到了他。
这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针织衫,烫着当时很流行的卷发,耳朵上戴着明晃晃的金耳环。
她原本正在嗑瓜子,看到江源站在警戒线外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小曼的档口看,明显与那些来买手机的顾客截然不同。
中年女人放下手里的瓜子,上下打量了江源一番,主动搭话道:“你是警察吧?”
江源转过头,看着这个中年女人,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中年女人见江源这副表情,似乎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,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:“我就说嘛,看你这气质就像。”
“这些日子为了小曼的事儿,我们这儿可是来了不少警察了,里里外外问了好几遍。”
江源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顺着她的话,反问道:“你和这家档口的老板很熟吗?”
“那当然熟了!”
“整个这片电子城,要说谁和小曼最熟,那就只有我了!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档口,又指了指林小曼的档口,继续说道:“我们俩可都是一起做生意的。”
“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,有时候我们俩还经常互相串串货呢。”
“也就是关系铁,别人谁愿意把紧俏货串给你啊。”
这位自称和林小曼关系最铁的中年女老板,随后让江源叫她“王姐”。
王姐是个极其健谈的人,甚至不需要江源过多的引导,她就主动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“我跟你说啊,小曼这人平时做事挺小心的,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。”
王姐叹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惋惜,但很快又被倾诉欲所取代。
“我告诉你个事儿,就在小曼失踪的前一天,她档口上还发生了一件挺高兴的事呢。”
“什么高兴的事?”江源顺势问道。
“那天下午,有个地市的经销商专门跑过来跟她结账。”
王姐回忆着当时的情景,“那个经销商欠了小曼一笔不小的货款,那天终于是把钱给送过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