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是儿子失踪的第二天了。
或许,用“失踪”这个词已经不合适。
陈远山心里清楚,那冰冷的河道,那漆黑黏腻的淤泥,那在泵房深处消失的身影……生还的希望,渺茫得像暴雨夜河面上最后一点破碎的泡沫。
但他固执地甚至是机械地,依然使用着“失踪”这个字眼。
仿佛只要这个词还在,那根连接着父子之间牵引着生死的线,就还没有彻底崩断。
他像往常一样,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。
镜子里的人,眼窝深陷,皱纹像刀刻般一夜之间深了许多,两鬓的白发似乎又添了几分。
他仔细地刮了胡子,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,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感,驱散了些许盘踞在眼底的猩红和浑浊。
他换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――儿子陈锋去年给他买的说他穿着精神。然后,提起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皮质公文包,里面装着的,不再是寻常的文件,而是一些他自己整理的关于红旗厂、关于jy公司、关于潺河历年“意外”的剪报、笔记,以及儿子陈锋生前最后几次与他通话时,那些欲又止被他反复咀嚼琢磨的片段。
他没有请假。也没有向任何人主动提起儿子的“失踪”。
他只是像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那样,走出家门,穿过开始喧闹起来的家属院,走向那栋庄严而略显陈旧的大楼――政协的办公地。
他是副主席,一个在许多意义上已经“退居二线”、但余威和关系网仍在的职位。
走进大楼,门卫老赵习惯性地点头问候:“陈主席,早。”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,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。楼里碰到的同事,无论是平级的还是下属,也都如常打着招呼,只是那声“陈主席”后面,似乎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,眼神里混合着同情、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。
有些消息,在这个圈子里,传得比风还快。
陈远山没有在意这些目光。他不需要扮演什么坚毅不屈的父亲,也不需要刻意展示悲痛。他就是他,一个尚在工作岗位上的老同志,一个刚刚遭遇巨大不幸、却还不能让自己倒下的父亲。
悲痛是私人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心底最深处,只能自己咀嚼、吞咽。
而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他不能让情绪干扰判断,不能让悲伤削弱力量。儿子用命换来的线索,他必须接住,必须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,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