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诚没想到,这一次探视自己的,是老母亲。
探视隔断那头,张诚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在被押解进这间有着厚玻璃和两部黑色电话机的探视室之前,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――或许是那位陈检察官再次提审,或许是律师带来新的话术,甚至或许是某个他不想见的人,带着冰冷的威胁或交易条件。
唯独没有想过,会是自己的老母亲。
多年来,母亲王小娥还是整日奔忙。住在一栋建了四十年的老筒子楼里,冬天阴冷,夏天闷热。父亲去世后,她就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,守着阳台上那些养了十几年的叶片肥厚的君子兰。张诚每月休息时会回去看她,带点水果,帮她修修漏水的龙头,换换老化的灯管。她总是说“没事,我自己能行”,然后把他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收好,又趁他不注意,往他包里塞进一罐腌好的萝卜干、一瓶她熬的牛肉酱。
上一次见面,是两个月前,他还在巡河队,还没卷入那场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混乱的“意外”。她站在门口送他,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一些,背也佝偻了一点,但眼神还是那样,平静,安稳,像老家院子那口从不干涸的老井。
此刻,隔着这面厚重的带着细密防爆网格的玻璃,母亲就坐在对面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,领口很平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髻。看守所灰白的墙壁和惨白的灯光下,她显得格外瘦小,脊背却依旧挺直,像一株被风霜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老竹。
她看到了他。
隔着玻璃,隔着两部黑色电话机之间的空气,隔着一周来他在看守所里度秒如年的黑暗和恐惧,隔着那两份杀人指控、那些轮番审讯的疲劳轰炸、那两个新来舍友带着杀气的试探和黑暗中的獠牙――
母亲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没有红,没有泪水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像他小时候犯了错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时,她找到他后那种沉静而宽厚的光。那光里有太多东西:确认他完整、确认他还活着、确认这漫长的日夜悬心的等待,终于有了一个目之所及的落点。
她先拿起了电话。
张诚的手在颤抖,这部冰凉的沾着不知多少人掌纹的黑色话筒,在他手中竟有千斤重。他缓缓举到耳边,听到母亲熟悉的略带着一点沙哑的呼吸声,还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走廊里管教来回踱步的脚步声。
“儿啊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稳,像在唤他回家吃饭。
“我知道你是冤枉的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没有铺垫,没有试探,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询问。像一把钝重的刀,没有锋刃,却直直砍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。张诚那张在看守所里日夜磨砺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面具,在这一刻,“咔嚓”一声,从内部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,却依旧被死死堵在喉咙口,只能从眼眶里无声地、汹涌地溢出。他张着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,泪水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他胸前那件蓝色马甲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母亲依旧没有哭。
她看着对面那个瘦削憔悴、眼窝深陷、胡茬凌乱、手腕上还有明显铐痕的儿子。这是她怀胎十月、一勺米汤一勺粥水喂大的孩子;是那个小时候被人打了不会还手、只会在她怀里闷闷说“他说我爸不在了”的孩子;是那个后来穿上制服、在河道边风吹日晒、回家时总是带着一身河腥味的孩子。
如今他坐在铁窗里,手上有镣铐,身后有看守,罪名是故意杀人。
母亲的背挺得更直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