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线比走廊里更暗,只有头顶一盏被铁丝网罩住的灯,发出昏黄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、霉味、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绝望气息的味道。几张上下铺的铁床靠墙排列,床上的被褥凌乱,颜色灰扑扑的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李国栋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迈步。
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。
一个坐在左边下铺,背靠着墙壁,手里捏着一张撕开的报纸,正在折什么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左眼角斜劈到下颌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,随着咀嚼肌的蠕动而微微起伏。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个标签――告诉所有人,这个人不好惹。
另一个站在窗户边,背对着门口,露出两条赤裸的手臂。那手臂上刺满了青黑色的图案,密密麻麻,几乎看不到原本的肤色。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幽的暗光,像两条盘踞在皮肉上的毒蛇。
听到门响,文身男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国栋身上。那目光很冷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两把刀,从上到下,从脸到脚,缓缓刮了一遍。
刀疤脸没有动,只是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折他的报纸。
狱警推了李国栋一下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李国栋迈步走进去。
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那声音很响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震得人心里发颤。
李国栋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狱警刚才递给他的一个小包袱――里面是两件换洗的囚服,一条毛巾,一块肥皂,一个搪瓷缸。这是他在这里的全部家当。
刀疤脸折完最后一个角,把那团报纸放在床头,抬起头,正式看着他。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
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又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,发出的那种生涩的、粗粝的声音。
李国栋点了点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李国栋。”
刀疤脸没有继续问。他又把李国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目光在他发白的鬓角、疲惫的眼睛、微微佝偻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转向文身男。
文身男已经坐回自己的铺位,正用一把塑料勺子刮指甲。那勺子边缘磨得很尖,在昏黄的灯光下,闪着一点危险的光。
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很快,快得李国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但他没有看错。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――不是好奇,不是欢迎,甚至不是警惕。
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好像在确认,进来的这个人,是不是他们等的那个人。
李国栋的心,在那瞬间,沉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,贾仁义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画面。想起那个凌晨四点的电话,想起那些他签过字的文件,想起那些他默许过的事。
他是弃子。
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弃子的命运,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