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两个切成块的大西红柿下锅,大火爆炒,炒出红油,炒出沙瓤。
滋滋声中,那红油红得亮眼。
一瓢井水倒进去,汤色瞬间变得红润浓郁。
水开,下面。
面条在翻滚的红汤里起起伏伏,像是一条条小白龙。
最后,淋上两个打散的鸡蛋液,撒上一把嫩绿的香菜段,滴上两滴那个年代极其珍贵的小磨香油。
“齐活!”
赵国栋端着那个大海碗,碗边上还搭着一碟切得薄薄的酱黄瓜,进屋了。
苏玉早就被那香味勾醒了。
她拥着被子坐起来,看着赵国栋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,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
这哪里是一碗面啊,这是把魂儿给招回来了。
“来,趁热吃。小心烫。”
赵国栋把炕桌放好,把面推到她面前。
苏玉也顾不上形象了,夹起一筷子面条,吹了两下,送进嘴里。
“呼噜――”
面条顺滑劲道,裹满了酸甜鲜香的汤汁。
一口下肚,那一股子热流顺着食道直接流进胃里,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。骨头缝里的那些寒气、阴气,被这股热气一激,顺着毛孔就往外冒。
“唔……好吃!”
苏玉鼻尖上立马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原本苍白的脸颊,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。
她连吃了好几口,又喝了一大口汤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活过来了……真的活过来了。”
赵国栋坐在炕沿上,自己手里拿着个凉馒头,就着苏玉碗里的剩汤喝,笑眯眯地看着她吃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锅里还有呢。”
……
吃饱喝足,身上发了汗,但这还不够。
还得把那一身在死人堆里滚过的“陈泥”给洗掉。
那个赵国栋精心打造的鸳鸯浴桶,再次派上了大用场。
但这回,不是为了情调,是为了去秽。
赵国栋烧了两大锅开水,倒进浴桶里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纸包。
第一包,是雷击木粉,镇煞。
第二包,是晒干的陈年艾叶,去湿寒。
第三包,是他特意剥的柚子皮,去晦气。
随着这些料加进去,浴室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果香的特殊味道,把那股子硫磺味彻底盖住了。
苏玉整个人泡进热水里,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。
水温略高,烫得皮肤发红,但正好解乏。
赵国栋拿着毛巾,帮她擦背。
他的动作很轻,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苏玉胳膊上几处在山里被树枝刮破的小伤口。看着那些细小的血痂,赵国栋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媳妇,跟着我受罪了。”
他低声说道,大手轻轻摩挲着那伤口周围的皮肤。
“说啥呢。”
苏玉趴在浴桶边上,闭着眼睛享受着丈夫的服侍,“这叫同甘共苦。再说了,要是没这一遭,咱俩哪知道这日子这么好过?”
她转过头,看着赵国栋。
水汽氤氲中,这个男人的脸庞虽然粗糙,虽然胡子拉碴,但那眼神里的温柔,比这热水还烫人。
“国栋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钉子……你藏好了吗?”苏玉还是有点不放心。
“藏好了。”
赵国栋手里的动作没停,声音沉稳有力,“我把它封在那个装满糯米的黑陶坛子里,埋在咱们家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底下了。”
“那榆树是活眼,那钉子是镇物。两者一合,那就是个顶级的风水局。以后别说是千机门,就是阎王爷来了,想进咱家门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你就把心放肚子里。今晚咱们的任务就是睡觉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;高个子顶不住了,还有你男人我在上面撑着。”
苏玉笑了。
她伸出湿漉漉的手,摸了摸赵国栋那带刺的下巴。
“你也洗洗吧。身上一股子火药味儿,跟个炮仗似的。”
“嘿嘿,这就洗。我也去去这一身的匪气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靠山屯陷入了一片沉寂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远远传来。
赵家的小院大门紧闭,那台立了大功的铁乌龟,静静地停在院墙边的阴影里,像个沉默的卫士。
东屋的炕上,炉火已经封好了,只透出一丝红光。
苏玉缩在赵国栋怀里,睡得像个婴儿。
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赵国栋的衣角,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。她的呼吸均匀绵长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赵国栋却没睡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夹着一支从北京带回来的大前门,但没点着,只是在那闻个味儿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看着窗台上那个新买的相框。
那是他们在北京天,安门前的合影。
照片是黑白的,但那份笑容是彩色的。
照片背面,赵国栋今晚刚用钢笔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:
1986年春,长白山归来。
生同衾,死同穴。守一隅安宁,护一人终老。
这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承诺,也是对怀中人的誓。
窗外,一阵夜风吹过。
院子里那棵原本有些枯败的老榆树,在吸收了那一坛子地脉灵气之后,枝条在风中舒展,竟然在一夜之间,悄悄地吐出了满树碧绿的新芽。
生机,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,疯狂滋长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