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过窗纸,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,推门而入时,冷易已经醒了。
他半靠在床头,一头墨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,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失了血色。那身红色的薄纱里衣经过几日的磋磨,已见了褶皱,却依然难掩他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。
他见我进来,那双深邃的凤眼便冷冷地扫了过来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碗上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,显然是想起了那苦涩的药汁。
我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,自顾自地坐下,拿起一旁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,并不急着催他喝药。
这几日的相处,我已经摸透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,越是催促,他越是抗拒,
果然,他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端起了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味道让他整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,他重重地将空碗放下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在发泄无声的怒火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!”
我很无语,看来是真的伤到脑子了。
“太阳东升西落,你是不是傻?”我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地回应他昨晚那个关于白天黑夜的愚蠢问题。
他被我噎了一下,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,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。
那抹恼怒迅速爬上他的脸颊,让他苍白的皮肤透出些许薄红。
他恼羞成怒地转移了话题,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:“那现在有什么吃的吗?总不能让本太子饿着肚子养伤吧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怎么回事?前世那个对自己听计从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温顺女子,如今却变得如此伶牙俐齿,句句带刺。
“这几天我没给你吃?”我停下手中的蒲扇,好笑地看着他。
“之前那些……也能叫吃的?”他嗤之以鼻,回想起这几日我端到他面前的吃食,无非就是些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或是几根寡淡无味的小菜。
他堂堂东宫太子,锦衣玉食,何曾受过这种委屈。他觉得自己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,胃里更是烧得慌。
“本太子要吃肉!”
他加重了语气,仿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。
前世,我为了给他补身子,徒步百里离开无宁坊的范围,又用自己仅有的几个铜板换回一点肉星,炖成汤小心翼翼地喂给他。
而他,却只觉得那是理所当然。如今,风水轮流转了。
“那你啃自己一口吧。”我轻飘飘地丢出一句。
“你!”他瞬间瞪大了眼睛,怒火中烧,胸口剧烈起伏。
可他刚要发作,身体里传来的虚弱感和腹中的饥饿感又将他的气焰生生压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,虎落平阳,龙游浅滩,不得不向我这个“贪得无厌”的村姑低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上一种耐着性子的语气,说道:“我记得这村里有鸡有鸭,你去给我弄一只来。”
活死人豢养的家禽,是早就被它们吸干了血的,也是白天像正常家禽,晚上就是尸体。这样的家禽……能吃吗?
“哦?”我淡定地挑了挑眉,“它们也不是活物。”
“什么?”冷易一时语塞,显然没理解我的意思。
随即蛮不讲理地说道:“它们又不是那些活死人,本太子要吃它们,你还敢拦着不成?”
他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,记忆中的我,对他百依百顺,他说东,我绝不敢往西。可眼前的我,却像一株带刺的蔷薇,处处与他作对,让他捉摸不透。
“你吃了估计你就成活死人了。”我并没有具体解释。
“荒谬!”他几乎是立刻就驳斥出声。
这是他作为储君养成的习惯,不容许任何挑战他认知的事情存在。
可这两个字刚一出口,他自己就迟疑了。
他想起了这几日所见的种种诡异:那些行动僵硬、眼神空洞的村民,那只一去不回的信鸽,还有这村庄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如果是正常家禽,就算晚上也“睡”了,总会哼唧几声。
可是……并没有。
一丝寒意从他心底升起。
他盯着我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颤抖:“难道……这里的家禽也有问题?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
外面,阳光明媚,村庄炊烟袅袅,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炊烟袅袅,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村落无异。
可我知道,这片祥和之下,掩藏着怎样的死寂。
“我再和你说一次,”我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,“这里除了我,没有活物。这回听懂了吗?
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心里的深潭,激起千层巨浪。
冷易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联想到这几日见到的那些“人”,再想到自己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,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他的脑海。
'那你平时都吃什么?”他艰涩地开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总不能也和那些活死人一样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恐惧,已经显而易见。
“我吃素啊。”我答得理所当然
“你倒是能屈能伸。”他语里满是讥讽,似乎是在嘲笑我为了活命能忍受这一切。
可话音刚落,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,像一记无情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了他那高傲的自尊上。
冷易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
“罢了,”他尴尬地别过头,嘴硬道:“有什么素菜?给我弄点来!”
“只有野菜,”我淡淡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心中毫无波澜,“这里不是你的东宫,由不得你挑三拣四。”
“野菜……”他光是想想那寡淡苦涩的味道,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前世他重伤时,我也曾采过野菜给他充饥,他当时便难以下咽。
前几天他喝的也是各种野菜汤,显然他并不想再喝。
可现在,他别无选择。
忽然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:“你们这应该有鸡蛋吧?总比野菜强些。吧?”
我几乎要被他这不好使的脑子和天真的想法气笑了。
“没有活物,谁给你生蛋?”
一句话,再次将他所有的希望堵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