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,一步步走向那扇单薄的大门。
我的脚步很轻,落在地板上,却像重锤一样,下下都敲在冷易的心上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我,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先是错愕,随即转为不敢置信,最后,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占据。
“吱呀――”
我伸手,拉开了门栓,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,缓缓推开。
毫无温度的、甚至有些冰冷的月华瞬间涌了进来,将满室的阴霾与紧张驱散了一半。而在那片惨白的光晕中,一个高瘦的人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那是一个男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和我一样,是这无宁坊的“居民”。
他的脸朝着前方的巷子,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,眼神空洞而呆滞,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,顺着下巴滴落,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。
这就是“无宁坊”夜里的景象。
行尸走肉,活着的死人。
我对着那个身影,露出了一个再熟稔不过的微笑,像和隔壁邻居打招呼一样,声音清脆地寒暄着:“张大哥,今天出来串门啊?”
我自然不认识他,不过是随口叫的名字而已,反正活死人没有思维,不会反驳。
那个被称为“张大哥”的身影,对我的话毫无反应,依旧痴痴地望着前方。
然而,我身后的冷易,反应却堪称剧烈。
“快关上!”
一声压抑着极致恐惧的嘶吼在我背后炸开。
我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是何等惊骇的模样。
我还是回头了,只见他竟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,挣扎着从床上翻身下来,踉跄着就要冲过来关门。
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慌,那是在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未曾有过的狼狈。
“你这女人,当真不怕死吗?”
他冲到我身边,一把将我推开,用尽全身力气,“砰”的一声将门死死关上,并用后背紧紧抵住门板。
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却也不恼,只是好笑地看着他。
“它现在又不吃人。”我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,轻描淡写地说道,
“你怎知它现在不吃人?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从额角滑落,看向我的眼神中,愤怒与恐惧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,“万一它们突然发起疯来……”
“除非你自己找死去惹它。”我耸了耸肩。
“哼,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兽性大发。”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被他死死抵住的门板,仿佛那后面是什么洪荒猛兽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,那份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,话锋一转,带着一丝探究问道:“你和这些活死人相处得倒是自在,就不怕它们半夜对你下手?”
“晚上它们都是尸体,”我并不在意他的试探,“就像现在,行尸走肉,除非你傻,去刺激它们。”
“你似乎对它们了如指掌……”
冷易听着我的话,眉头紧锁,眼神愈发深沉。
他思忖了片刻,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,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试探道:“不如你帮我去试探一下那些活死人?”
“不去。”我再次拒绝。
开什么玩笑。
送命的事让我去干?
真是五行缺德。
“本太子可给了你不少好处,”他强压着心中的怒意,眼睛紧紧地盯着我,试图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让我屈服,“让你去试探一下那些活死人又怎么了?”
“你给的报酬不包括该业务。”我条理清晰地反驳。
“你!”他气得额角青筋暴起,牵动了胸口的伤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只能咬着牙平复气息,“那你说要怎样才肯去?莫不是想要更多的钱?”
“给钱也不去。”
小命最重要。
我的坚决又一次惹恼了他。
他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要将我剁成臊子。
忽然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阴险的笑容:“若是我偏要你去呢?”
“那我直接叫它们吃了你算了。”我面无表情地回敬道。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心中又气又恨,却又不敢真的把我逼急了,生怕我真的再次打开那扇门。
他根本想不到,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弱女子用这种方式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你这女人,当真如此狠心?”他恨恨地磨着牙。
“你又不是我的谁。”我轻飘飘地堵了回去。
“你tm!”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的伤口再次裂开,一丝血迹迅速渗透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他疼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低声咒骂了一句,转而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威胁我,“你就不怕我日后报复你?”
又是这千篇一律的威胁方式。
“吃都吃了,还怕这?”我无所谓地摊了摊手。
人要是被吃了,还谈什么日后报复?
“你……”冷易被我的话气到语塞,一张俊脸青一阵白一阵,精彩纷呈。
他暗自咬牙切齿,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:“呵,你以为我现在受伤了便奈何不了你?’
说着,他似乎又要拿出他太子殿下的威风来。
我懒得再听他废话,转身,再一次走向那扇门。
“你还敢!”
见我故技重施,冷易顿时慌了神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拖着受伤的身躯,踉踉跄跄地再次冲过来,在我碰到门栓之前,又一次用身体将门死死抵住。
“还没有人敢如此戏耍本太子!”他抵着门,胸膛剧烈地起伏,一双眼睛赤红地瞪着我,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,“你就不怕我……”
我看着他这副外强中干、狼狈不堪的模样,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。
“你?”我轻声反问,然后缓缓地、一步步地走向另一侧的窗边。
那扇木窗正对着坊内的主要街道。
我的手搭在窗棂上,在他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将它推开。
外面那些呆滞的身影,那些空洞的眼神,再一次清晰地映入我们眼帘。
我们在看它们,它们也在注视着我们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