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空空如也,并没有什么合婚庚帖,可我却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,看见那张写着我们二人名字的红纸。
我想起了前世和冷易的那个荒诞的新婚夜。
我们穿着不合身的喜服,喝着寡淡的合卺酒,周围坐着一群眼神空洞、动作僵硬的“宾客”。
我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忧伤的笑意,既是为前世的自己,也是为此刻他的可悲。
“看着我!”
一声怒吼在我耳边炸响,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掰过了我的脑袋。
冷易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再次出现在我眼前,眼中腾起的无名之火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。
“本太子到底哪点比不上他?!”
“他比你温柔……”我轻声说。
“温柔?”冷易的神色晦暗不明,喜怒难辨,他咀嚼着这个词,忽而冷笑一声,“哼,对一个村姑而,温柔又有何用?能当饭吃吗?”
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,可我却分明看到,在他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像针一样,细细密密地刺痛了他。
“比你爱我……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平静地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。
他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爱?
这个字眼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与荒谬。
他对自己说,怎么可能!他怎么可能对一个满心算计的乡野村姑动心!
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叫嚣,可嘴上却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口:“你怎知我不爱你?”
“不熟。”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,像一阵风,轻易地吹散了他所有的质问和挣扎。
“不熟?”他像是被我的话彻底气笑了,怒火再次升腾,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,“我们已经成亲,夫妻之间还谈何不熟?还是说……”
他的目光变得阴鸷,语气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:“你不愿承认我是你的夫君!”
他混乱的记忆把前世的婚礼当成了今生的契约。
“我们从未成婚。”我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看疯子般的怜悯,只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无理取闹到了极点。
“从未成婚?”他用力将我拉向他,几乎是贴着我的脸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你我拜过堂,喝过交杯酒,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夫妻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心中却因为我那笃定的眼神,莫名地慌乱起来。
我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,知道剥开他高傲外壳的时机到了。
“那庚帖呢?”我轻声问,“聘礼呢?你说你是太子,我是你妻子,那为什么堂堂太子的妻子,会在这个小山村里生活了二十年,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?”
我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,在他那用傲慢筑成的堡垒上划开一道道裂缝。
他被我问得一时语塞,脸色变幻不定,随即强装镇定地别开脸:“我……我自然有我的打算。”
他的眼神闪烁,不敢与我对视。
他心里清楚,他从未给过我任何身为太子妃该有的名分与待遇,可那份属于皇储的、不容置疑的尊严,让他不愿在我面前示弱。
“所以,这都是你的臆想,你的梦罢了。”我冷漠地为这场闹剧下了定论,
“放肆!”我的话彻底激怒了他,他猛地扬起手,却在半空中僵住,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。
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,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:“本太子说的话,岂容你置疑!”他色厉内荏地吼道,心里却越来越虚,开始怀疑自己对我的认知,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定义,是否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我没有被他的怒火吓到,反而步步紧逼,将他逼入更深的窘境。
“你说你我成亲,圆房了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他大部分的气焰。
无论是前世,还是今生,他都未与我圆房。
他的气焰顿时弱了下来,但还是嘴硬道:“那又如何?迟早的事罢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游移,彻底不敢再看我的眼睛,
“新婚夜,吃的什么糕点?喝的什么酒?”
我看着他,目光清澈而锐利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,“来的宾客,有几个是活人,又有几个是……活死人?”
最后一句话,我说的极轻,却像一道惊雷,在他脑中轰然炸响。他被我问得哑口无,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冷易的脑子嗡的一声。他拼命地回想那个所谓的“新婚之夜”。
那晚,他伤势未愈,还带着高烧,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。记忆的碎片纷乱而模糊,他只记得满目的红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记得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,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、似悲似喜的笑容。
他记得自己被她扶着,机械地拜堂,喝下那杯清淡如水的酒。
宾客……
他努力地去想,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张张麻木而呆滞的脸。
那些所谓的“村民”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当时的他只当是这穷乡僻壤的村民愚钝畏缩,从未深思。可现在,被她这么一点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原来那天,参加喜宴的,都是活死人。
他又一次想起了这村子诡异的寂静,想起入夜之后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。
他想起自己几次在夜里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窥探。但醒来,推开窗,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。
这个地方,处处透着诡异。
而她,这个他以为自己能轻易看透、随意拿捏的村姑,此刻在他眼中,也变得无比神秘和陌生。
她知道这一切,她一直都知道。她平静地生活在这鬼蜮之中,甚至……还与那些“东西”一同和他办了一场荒诞至极的婚礼。
她到底是谁?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脱离掌控的恐慌攫住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心。这恐慌远比被兄弟背叛、被追杀至此更加强烈,因为它未知,且深不可测。
我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,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高傲的眼中,终于泄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与恐惧。我知道,我的目的达到了。
我轻轻挣开他早已松弛的手,后退一步,与他拉开距离,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,给予他最后一击。
“所以,你不必再臆想了,我从未嫁你。”
“本太子可没臆想!”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,恼羞成怒地反驳。
可那声音里的底气,已经弱得可怜。
他紧紧攥起拳头,又无力地松开,指尖冰凉。
空气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良久之后,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,那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哀求的妥协。
“那你要如何才信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