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的一段日子,与苏承安在小院里的相处,是我在这一世的生活中,偷来的片刻安宁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像碎金一样洒在我们身上。
我靠着苏承安的肩膀,听他用温润如玉的声音,说着书里那些才子佳人的趣闻,偶尔被他一本正经的模仿逗得笑出声来。
我甚至在想,若没有冷易,若没有那黄金万两的执念,就这样和一位温和的男子在山野间相伴终老,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。
他不像冷易,身上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淬了毒的审视,与他相处,如沐春风。
然而,这短暂的岁月静好,终究是镜花水月。
我不知道,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阴影里,一双淬满了毒液与妒火的眼睛,已经窥伺了我们许久。
东宫,紫宸殿。
檀木御案上,奏疏堆积如山。
冷易手执朱笔,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明黄的纸页上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眼前晃过的,全是我与苏承安在院落相依相偎的画面。
那日,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问我是否当真要跟苏承安走,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“是”字。
那个字,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轻轻扎进他心口,却又日夜灼烧,不得安宁。
“好……很好!”
他仿佛又听到了自己当时怒极反笑的声音,那笑声里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与恐慌。
他拂袖而去,留下“本太子倒要看看,他能护你多久”的狠话,可回到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那份狠厉却悉数化为了噬骨的烦躁。
他以为他可以不在意。我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,一个他一时兴起留在身边的玩物,一个贪得无厌、用尽心机想攀附权贵的女人。
他不断地这样告诫自己,努力地在我身上贴满各种不堪的标签,试图用厌恶来掩盖那份悄然滋生的、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情愫。
可为什么,只要一闭上眼,就是我巧笑嫣然的模样?为什么,只要一静下来,耳边就是我清脆的、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声?
只是因为上一世的亏欠吗?
“砰!”
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我依偎在苏承安身侧的模样,那般般配,那般和谐。
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,冷易手中的朱笔被他狠狠摔在桌上,殷红的墨点溅开,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血色梅花,触目惊心。
“摆驾,出宫!”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对着殿外的内侍低吼,“孤倒要看看,你们在做什么。”
銮驾在通往这个陌生小镇的官道上疾驰,车厢内,冷易一身玄色常服,面沉如水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心跳却越来越快。他不知道自己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,是为了捉奸?还是……只是想再看她一眼?
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,随即被他强行压下。
不,他只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她是他的人,就算他不要了,也轮不到别人来染指。
车驾在小镇上停下,他没有让仪仗随行,只带了几个贴身暗卫。
“你们都在这等着。”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摆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仿佛只是出来随意走走,“孤去看看。”
他独自一人,循着记忆中的小路,向我租的那座小院落走去。
越是靠近,他的心跳越是如鼓擂,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紧张。
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。
终于,那扇熟悉的柴门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开门!”
门内,一片死寂,
无人应答。
“人呢?”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,敲门的力道也重了几分,木门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“难道跟那个男人出去了?”
这个猜测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在门口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焦灼的心上。
他不甘心地又用力拍了拍门,依旧是毫无回应。
他转身,对着隐在暗处的暗卫厉声问道:“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他们的踪迹。”
“是。”黑影一闪而逝。
冷易紧紧握着拳,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柴门,仿佛要将它看穿一个洞来。
“哼,最好别让我发现你们……”
他的话音未落,暗卫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现,单膝跪地:“殿下,在小镇的树林发现了……他们的身影。”
“他们”两个字,像一根毒刺,扎得冷易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走,去看看!”他猛地一拂袖,脚步匆忙地朝着村后树林大步走去,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。
他悄无声息地靠近,拨开眼前最后一道枝叶。阳光下,我正和苏承安并肩坐在草地上,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,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恬静。
苏承安不知在说些什么,引得我仰头大笑,那笑声清脆悦耳,像银铃一般,却都敲打在冷易的心上,让他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果然是在幽会……
他感觉心里像是被一块棉花死死堵住,喘不上气,闷得发慌。
那画面如此美好,却又如此刺眼,仿佛一把利刃,将他所有的理智与骄傲都撕得粉碎。
正当我笑得前仰后合时,一道冰冷刺骨、裹挟着浓浓讥讽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在我们身后响起。
“好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!”
这声音……
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我甚至不用回头,就知道来人是谁。
除了冷易,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,能让我瞬间如坠冰窟。
我没有回头,甚至连姿势都未曾变动分毫,反而将头更深地埋进了苏承安的怀里,仿佛要将自己与身后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我能感受到苏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,他放在我肩上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。
见我对自己不理不睬,那声音里的寒意更重了,带着一股被漠视后的无名之火:“本太子在跟你说话,你没听见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