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我始终无动于衷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,他心底的无名之火终于压抑不住地冒了出来。
但他又怕真的吓到我,将我推得更远,只得强行按捺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却又竭力让它听起来柔和一些。
“你为何就不能忘了他?孤究竟哪里比不上他?”
他的质问,与其说是愤怒,不如说是困兽般的迷茫和不甘,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源头。
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,竟然发现,有些东西,不是他靠权势和手段就能得到的。
恰在此时,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,随即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:“殿下,时辰不早了,各位大人还在前厅等着您商议要事呢。”
是新入东宫不久的张良娣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清晰地传进来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。
我终于有了动作,我抬起头,看向冷易,平静地开口:“你去吧。”
这三个字,像是在说一件与我毫不相干的事。
没有挽留,没有嫉妒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,
冷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他宁愿我哭闹着不让他走,也比现在这副将他完全摒弃在外的模样要好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心中虽有万般不愿,但也知道此刻政务紧急,不能得罪前朝那些支持他的老臣。
“孤先去处理政务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,“你在这里,等孤回来。”
临走前,他又深深地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至极,有威胁,有不舍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。
然后,他毅然转身,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。
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拉开,又重重合上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门外,身着华美宫装的张良娣早已等候多时,一见到冷易出来,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:“太子殿下,您可让臣妾好找啊。”
她的声音甜得发腻,目眼神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探究和嫉妒,往那紧闭的殿门内瞟去。
方才太子殿下那声压抑的怒吼,她隔着门也听得心惊肉跳,不知是哪个狐媚子又惹了殿下不快,却又能让殿下如此失态。
冷易原本就阴沉的脸色,在看到她那窥探的眼神时,瞬间降至冰点。
他停下脚步,那双刚刚还残留着些许复杂情绪的凤眸,此刻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、纯粹冷冽与威压。
“孤的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寒冬的冰凌,一字一句都敲在张良娣的心上,“也是你能打听的?”
那目光如刀,森然刮过,张良娣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,吓得浑身一哆嗦,立刻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臣、臣妾不敢……”
“哼。”冷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,懒得再看她一眼,只用充满了威严的语气命令道,“还不快带路!”
"是,是!殿下这边请。”张良娣如蒙大赦,再不敢有丝毫旁的心思,躬着身子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引路。
走在长长的宫廊上,冷易的步伐依旧沉稳,但紧握在袖中的拳头,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那个女人的脸,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,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“放我走。”
这三个字,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。
为什么?
他想不通。
他已经给了她太子妃这个最尊贵的份位,给了她旁人艳羡不来的荣宠,甚至……甚至他已经准备剖开自己的心,让她看看里面的情意。
可她想要的,竟然是离开。
那幅画,是他派了最好的画师,根据自己脑海中所有的记忆,一遍遍描摹的、关于她在无宁坊生活的一切细节,耗时数月才完成的。
他以为,那是她的根,是她最柔软的所在。
他想用这幅画告诉她,他了解她的过去,也愿意给她一个比过去好上千百倍的未来。他想让她明白,只有他,才能给她想要的一切。
可她只是看了一眼,就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山水画。
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苏承安?
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究竟有什么好?
值得她如此念念不忘,甚至不惜忤逆自己?
股狂暴的嫉妒和怒火再次冲上心头。
冷易的眼神变得愈发阴冷。
他绝不放手。
既然温情和怀柔没有用,那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。他要折断她的翅膀,锁住她的手脚,让她彻彻底底地成为自己的所有物。
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,让她忘记那个什么苏承安,让她明白,这世上,只有他冷易,才是她唯一能依靠也唯一能仰望的男人。
他会让她爱上他的。一定会的。
殿内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从床榻上坐起,赤着脚,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。一步一步,我走到了那幅摊开的画卷前。
烛光下,画中的少女笑靥如花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,倒映着蓝天白云,没有一丝阴霾。
那时的我,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野菜该换种什么样的吃法……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地、轻轻地划过画上少女的眉眼。
真像啊,但像得让我觉得陌生。
这幅画,是冷易送给我的一座坟墓,一座用最华美的笔墨为我的过去修建的坟墓。
他想让我跪在坟前凭吊,然后感恩戴德地投入他温暖的怀抱。
可他不知道,我早已从这座坟里爬了出来,变成了一个只为自己而活的孤魂野鬼。
我的目光从画卷上移开,望向窗外。
夜色渐深,将宫殿的飞檐斗拱染上了一层深沉的墨色。
白日里炊烟袅袅的无宁坊,此刻,想必也已经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――满村尸体、活人勿进的死地。
这里是金碧辉煌的东宫,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,可对我来说,和那座鬼蜮又有什么分别?
不过是从一个牢笼,换到了另一个更大、更华丽的牢笼罢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