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。
李菲莲的眼神里,没有嘲讽,没有快意,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像寒潭,映出他所有的狼狈、不堪和彻底的无足轻重。
赵思杰如遭雷击,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瞬间冻结成冰。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,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,微微颤抖着。他张了张嘴,想发出点什么声音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风箱般的轻响。
是她!竟然是她在背后!那个郑总恭敬递出名片的对象,竟然是李菲莲!“涅资本”……原来这就是她搞出来的东西!她不仅毁了他,现在还要踩着他的尸骨,登上他曾经梦寐以求、如今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顶峰!
极致的屈辱、滔天的恨意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。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李菲莲却已移开了目光,仿佛他只是人群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板。她微微侧头,对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周敏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周敏点了点头,目光冷淡地扫过楼下失魂落魄的赵思杰,然后陪同李菲莲,转身,消失在厚重的丝绒帷幕之后。
回廊上,空无一人。只有帷幕轻轻摆动。
楼下,赵思杰依旧僵立在那里,像个被遗弃在盛宴中央的笑话。手中的香槟杯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滑落在地,在金灿灿的地面上摔得粉碎,酒液四溅,引来附近几人的侧目和侍者迅速的处理。
但他浑然不觉。他只是死死盯着二楼那空荡荡的回廊,盯着李菲莲消失的方向,脸色惨白如鬼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被刚才那平静的一瞥,彻底击碎、抽离。
不远处,一根廊柱的阴影里,穿着侍者裙装、伪装成临时服务生的梦雨彤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惊叫出声。她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,浑身冰冷,心脏狂跳。她看到了赵思杰的屈辱,更看到了李菲莲那令人心悸的平静和掌控力。
那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顺沉默的“李姐”。那是一个站在高处、冷静地操纵着一切、连眼神都带着冰冷力量的……陌生人。
恐惧,前所未有的恐惧,像一只冰冷的手,扼住了她的喉咙。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那点可怜的算计和挣扎,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,是多么的可笑和微不足道。
她缩回阴影深处,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,再也不敢看向二楼的方向。
宴会依旧在继续,音乐悠扬,笑语盈盈,香槟流淌。
除了清扫的侍者,无人注意到角落的破碎酒杯,无人关心一个失魂落魄的闯入者,更无人知晓二楼帷幕后刚刚发生的那场无声的、却决定性的审判。
李菲莲穿过回廊,走向更深处专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。周敏跟在她身后半步,低声汇报:“吴启明先生刚才让人传话,希望在酒会结束前,能与您单独聊十分钟。”
李菲莲脚步未停,只微微颔首:“可以,安排在偏厅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楼下那戏剧性的一幕,不过是盛宴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。
但周敏知道,那不是插曲。
那是一切即将进入最终清算的、清晰无误的信号。
棋子已然归位,棋手登临高处。
而终局之棋的序幕,就在这衣香鬓影、光影浮华的盛宴之下,随着那无声的一瞥和破碎的酒杯,被悄然揭开。
李菲莲推开休息室厚重的雕花木门,室内温暖的光线涌出,将她挺直的身影拉长,投在身后幽暗的走廊地毯上。
门,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隔绝了身后的繁华、暗影,与无声崩裂的过往。
前方,是通往最终战场那幽深而冰冷的通道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