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翻新之后,所有旧日痕迹都不见踪影,但魏昶君只是恍惚看着。
近百年来,他头一次停下脚步,给自己一点时间。
他就这样盯着所有带着回忆的角落,闭上眼睛。
他的身体愈发差了,即便是睡着也开始不断做梦。
魏昶君睁开眼睛的时候,正看着年轻的母亲程氏在熬煮小米粥和鸡蛋,和修多年前他刚刚来到崇祯元年的时候一样。
母亲看起来很瘦弱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饭。”
魏昶君看着还年轻的母亲的身影,沉默片刻,笑着点头。
他知道是在做梦,但就算是做梦,也不错。
没桌子,还在那个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的老房子里,端着碗,大口大口的喝粥。
母亲将煮好的鸡蛋小心翼翼的剥开,放到魏昶君的碗里,随后看着他。
直到一碗饭快吃完了,母亲才缓缓开口。
“当初你父亲走得早,这世道让人害怕。”
“你和弟弟妹妹都还小,我总想着熬一熬就好了,我想到以后最好的日子,便是你们三人吃上饱饭,成家立业。”
“或许你还能跟着衙门做一做书吏,那就是顶好的了。”
母亲说话的声音很慢,魏昶君放下碗筷,安静的听着。
在红袍起家之后,他很久都没有这样听母亲说话了。
最早的时候,红袍还没成型,就十个道士,母亲要负责熏肉,给他们准备粮食,心惊胆战的等着他们从地主虞家杀回来,或者一去不回。
后来他开始掌控周边各村镇,母亲又忙碌着安排妇人们建立纺织作坊,给将士们做衣服,棉甲,经常从早到晚都在忙碌。
那时候他总想着,等到红袍天下安定了,一家人便可以好好说说话。
但红袍天下安定之后,为了让整个红袍官商二代都放出去建设边陲,防止门阀形成,弟弟魏昶琅被自己调到驻北城建设,也永远留在那。
母亲后来许多年没有再和自己说过话。
所以,是假的也好,是做梦也好,他只是安静的听着。
此刻母亲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,他看着目前还算年轻的那张脸,笑意复杂。
或许母亲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,她从来也不希望儿子要有多出人头地,在自己带着红袍和官兵,流寇,鞑子厮杀的时候,她一个人提心吊胆了多少个夜晚,没人知道。
“你长大了,很有本事,比你爹强,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值得吗?”
母亲安静的坐着,也看着魏昶君,目光逐渐变的沧桑,像母亲生前最后的模样。
“如果打天下之后,你一开始就没选这条路,咱们一家,会不会不一样?”
魏昶君听着,迎着母亲的目光,摇头。
他看到母亲眼底的最后的一点光彩逐渐熄灭,但声音很平静。
“娘,我从来没想值不值得。”
“但那些年的事,娘,你们也都看到了。”
他说的小冰河最残酷的时候。
左营乡的尸身,那些流民倒在路边发臭的样子,还有只剩下一半残躯的灾民。
他们不该是这样的。
那些倒在路边的流民,难道就没有家人朋友,他们最后又如何看这个世道?
就像自己昔日和罗安,和石延,和岳擎他们说的话一样,不能让百姓走投无路,至少,一直都要有能拉他们一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