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是谁
天刚蒙蒙亮,爷爷就把我叫醒了。
他眼窝深陷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收拾一下,咱们晌午就走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我们家本就没什么家当,爷爷只让我带上了几件贴身的旧衣服,还有我那个历年穿过的寿衣碎片——他说这些东西沾了我的“气”,不能留。
他自己郑重的将那七盏青铜油灯用红布包好,塞进了行囊。
临出门前,爷爷站在堂屋门口,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屋。
阳光从门缝透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了他脸上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舍,有决然,还有一丝我那时看不懂的如释重负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在门槛内侧,用那根随身多年的旱烟杆,划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诡异符咒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拉起我的手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门外,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邻居家的狗原本在懒洋洋地晒太阳,看到我们出来,尤其是目光扫过我时,突然夹紧了尾巴,喉咙里发出恐惧的“呜呜”声,缩回了窝里。
村路上遇到的几个早起下地的乡亲,看到爷爷和我,尤其是看到爷爷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,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。
“陈老爹,这是要出远门?”
住在村头的王老汉扛着锄头,忍不住问道。
爷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拍了拍我的头:“带平安去他姑婆家住段日子,这孩子身子弱,换个地方养养。”
王老汉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我脸上扫过,带着几分怜悯和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村里人都知道,陈家的这个孙子邪性,出生时就不太平,每年生辰还总闹点古怪动静。
我们没再多说,爷孙俩穿过古朴村落。
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,探究的,好奇的,甚至带着点畏惧的。
直到走出村口,踏上前方那条蜿蜒的土路,爷爷才似乎松了口气,但眉头却并未舒展。
我们要去的地方,爷爷只说在西边,隔着好几座大山,叫“冷水铺”。
路很远,得走上好些天。
头两天的路程还算平静。我们昼行夜宿,渴了喝山泉水,饿了啃干粮。
爷爷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,总能找到合适的歇脚处,有时是山崖下避风的凹洞,有时是荒废已久的山神庙。
我从小体弱,又刚经历过“穿寿衣”的折腾,脚程不快。
爷爷也不催促,走走停停,偶尔会指着路边的某株草药,告诉我名字和用途,或者讲些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遇到的奇闻异事,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。
但我能感觉到,他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每到一处落脚地,他都会先在周围仔细查看,有时会蹙眉盯着某个方向看上许久,或者抓起一把黄土在鼻尖嗅嗅。
第三天黄昏,我们没能赶到预想中的村落,只好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,找到了一间看林人遗弃的破旧木屋。
木屋很小,四处漏风,里面只有一张破木板搭成的床和一堆潮湿的烂柴禾。
爷爷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,”他沉声道,“平安,记住,入夜之后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出门,也不要应声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有些发毛。
这荒山野岭的,又是这么个破地方
爷爷在门口和唯一的窗户下都撒下了一层细细的糯米粒,又在门楣上贴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符。
然后,他点燃了一小截珍贵的犀角——这东西据说能照见不干净的东西,平日里他老人家也舍不得用。
幽蓝色的火焰跳跃着,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异香,勉强驱散了屋里的霉味,却也给这破败的木屋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。
我们爷俩挤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和衣而卧。
爷爷让我睡在靠墙的里面,他自己则靠着外边,那根磨得光滑的旱烟杆就放在手边。
山里的夜,寂静得可怕。
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啜泣。
不知名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,听得人汗毛倒竖。
我紧紧靠着爷爷,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、属于活人的温热,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