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才是专家
十里八乡的社员听说了红星大队“铁树开花”的新闻,一大早就揣着干粮围了过来。
地头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,指指点点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神了嘿!真长出来了?”
“那还有假?你看那叶片子,油绿油绿的,比俺家自留地里伺候的还好!”
“这顾知青怕不是拜了哪路神仙?这种烂泥坑也能长庄稼?”
顾屿站在地头,手里拿着那根木尺,眉头微皱。
太吵了。
这帮人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地里,更有甚者,几个不知轻重的小孩正拿着树枝想往垄沟里捅,被苏晚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。
“别动!这是试验田!”苏晚的声音有些发哑,她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,那本厚重的日志被她死死抱在怀里。
顾屿眯了眯眼。
这种混乱如果持续下去,别说搞科研,这片地迟早被人踩平。
必须立规矩。
“都让让!都让让!”
一个粗犷的嗓门像破锣一样炸响。刘斌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,手里提着个破铜锣,“哐”地敲了一记,“看什么看!没见过麦苗啊?都退后!踩坏了一棵,你们赔得起吗?”
人群稍微往后缩了缩,但很快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。
“刘家小二,你嚷嚷啥?俺们就是来看看稀罕,还能把苗看死喽?”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旱烟袋,眼神里透着股不服气,“俺种了一辈子地,还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儿。这顾知青莫不是使了什么障眼法?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哄笑。
顾屿认得这老头,村里的种田老把式,叫王得贵,平时最看不起他们这些“四体不勤”的知青。
这是来砸场子的。
顾屿把木尺往腋下一夹,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。
他没说话,先是弯腰从地里捻起一撮土,在指尖搓了搓,然后才看向王得贵。
“王大爷,您是行家。”顾屿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凉意,瞬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,“您看这土,比起半个月前,有什么不一样?”
王得贵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撮黑土。
“黑了点,松了点那又咋样?”老头梗着脖子,“那是你撒了草木灰!俺问的是这苗,咋长得这么快?别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药水吧?”
人群里,赵鹏缩在后面,听到这话眼睛一亮,立刻跟着起哄:“就是!正常庄稼哪有长这么快的?顾屿,你得给大伙儿个解释!”
好大一顶帽子。
顾屿笑了。
他没理赵鹏,而是直视着王得贵,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。
“大爷,您种地讲究个‘顺天时’,我种地讲究个‘造地利’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气场全开。
“您只看到苗长得快,没看到我为了改这块地,测了多少遍酸碱度,配了多少斤菌肥,又在那个大雨天里守了多少个钟头。”顾屿指了指苏晚怀里的日志,“这里头记的一千多组数据,您想看吗?”
王得贵被那一连串听不懂的名词砸懵了。
酸碱度?
菌肥?
这都啥洋词儿?
“这”老头磕巴了一下。
“这”老头磕巴了一下。
“科学不是变戏法。”顾屿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“我用的法子,是省城农科院都在研究的‘微生物土壤改良技术’。您要是觉得这是障眼法,那咱们就把这片地挖开,看看底下的根系是不是真的!”
说着,他作势要去拿铁锹。
“别别别!”王得贵吓了一跳,赶紧摆手。
真要挖开了,这毁坏试验田的罪名,他可担不起。
再看那绿油油的麦苗,根根挺拔,哪像是假的?
老头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,嘟囔道:“俺就是问问后生火气咋这么大。”
“顾知青说得对!”村长刘栓背着手从人群后走了出来,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冷冷地扫过赵鹏和王得贵,“这可是周工亲自盯着的项目,谁要是闲得慌,去把东边那二亩荒地开了!别在这儿给人家添乱!”
村长发话,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悻悻地散去。
赵鹏见势不妙,早就溜得没影了。
终于清净了。
刘栓走到地头,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麦苗,乐得嘴都合不拢。
这哪里是庄稼,这分明是他刘栓脸上的光,是年底公社评优的铁票子!
“顾屿啊。”刘栓语气亲热得像是在叫自家亲侄子,“这地真稳了?”
“稳了。”顾屿点头,顺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钩子,“不过村长,这‘复合菌肥’的肥力太猛,后劲儿大。现在的苗虽然壮,但消耗也大。要想保住这个势头,得跟上营养。”
“啥营养?你说!缺啥咱们补啥!”刘栓拍着胸脯。
顾屿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伤口的手,又指了指旁边瘦了一圈的苏晚和累得像条死狗的刘斌。
“地要营养,人也要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不容拒绝,“搞科研是个脑力活,也是体力活。我们三个这几天连轴转,窝头实在顶不住。要是哪天累倒了,数据记错了,这试验可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要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