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所做的,叫‘抑制顶端优势’。”顾屿扔掉小刀,拿起那截茎秆,像老师在给学生上课,“我毁掉了它向上生长的‘大脑’,切断了它对叶片的营养供给。这些原本要输送到叶片进行光合作用的养分,现在无处可去,只能被迫回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直视着洪秀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回流到地下的块茎里去。”
洪秀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她可以质疑顾屿的行为,但她无法质疑眼前这截茎秆的横截面,无法反驳这套她闻所未闻,却又逻辑自洽的“植物应激理论”。
“你写的这篇报道,很好。”顾屿忽然扬了扬下巴,示意了一下桌上那份省城晚报,“标题耸动,角度刁钻,悬念十足,不愧是省城晚报的首席记者。”
洪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这是她第一次,被人用这种方式“夸奖”。
“但是,”顾屿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转冷,“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事实,却忽略了真正的事实。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得洪秀下意识地后退,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。
“洪记者,你犯了一个所有自以为聪明的文化人,都会犯的错误。”
“你们总喜欢站在高处,用理论去审判实践。你们相信纸上的文字,胜过相信土地本身。你们的笔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但你们忘了,刀,是没有眼睛的。”
顾屿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。
洪秀的身体,微微颤抖起来。
她那双永远充满审视和批判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丝慌乱。
“你”
“我承认,我是在赌。”顾屿打断了她,“我在用三百亩地的收成,在用我们项目组所有人的前途,甚至是我自己的命,去赌一个科学上的可能性。”
他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但你呢?洪记者,你敢不敢用你的笔,你的前途,你的职业声誉,来跟我赌这一把?”
洪秀死死地咬着嘴唇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敢。”顾屿替她回答,“因为你的报道,已经给你留好了退路。无论我成功还是失败,你都是对的。你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顾屿缓缓地直起身,收回了那股迫人的气场。
他将那截作为“样本”的茎秆,轻轻地放在了那份报纸上,压住了那个刺眼的标题。
“洪记者,调查可以继续。”
他的声音,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“但从今天起,我希望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能对得起你脚下这片土地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,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窒桑的土坯房。
当顾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,洪秀才像虚脱了一样,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。
她看着桌上那截绿色的茎秆,又看了看自己那篇得意之作,脸上第一次,露出了茫然的表情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小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他甚至没看到屋里的洪秀,只是对着顾屿的背影,发出了声嘶力竭的、带着哭腔的嘶吼。
“顾组长!不好了!公社来电话了!”
“省里省里看到报纸,彻底炸了!他们连夜成立了省级联合调查组,说明天一早就要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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