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口,秦阎王
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,每一下,都像要把顾屿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颠出来。
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
苏晚塞给他的那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,他只吃了一个,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不是不饿,是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,连消化食物的力气都吝于付出。
“顾组长,前面就是红旗煤矿了。”开车的刘斌放慢了车速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。
顾屿睁开眼,朝前望去。
只见两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黑色大山之间,一个巨大的的矿区出现在视野里。
高耸的井架,绵延的传送带,和那座不断向天空喷吐着浓浓黑烟的巨大烟囱,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压迫感的、属于工业时代的冷硬画卷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尘味,和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硫磺的臭鸡蛋味。
“停车。”顾屿说。
刘斌将车停在了矿区大门外五十米的地方。
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紧紧关闭着,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步枪的民兵,眼神警惕,神情肃穆。
门口的水泥墙上,用红漆刷着一行醒目的大字――“抓革命,促生产,安全的介绍信,和苏晚为他准备的饭盒,独自一人下了车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大门,而是绕到了一旁的传达室。
传达室的窗户只开了一道缝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,满脸煤灰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,正低头看着一份《人民日报》,看得聚精会神。
“同志,你好。”顾屿敲了敲窗户。
男人抬起头,那双在煤灰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,警惕地打量着他。
“有事?”
“我找你们秦矿长。”顾屿将介绍信从窗口递了进去。
男人接过介绍信,只扫了一眼,便重新扔了出来,语气生硬:“秦矿长在开会,没空。有事下午再来。”
说完,他又低下了头,继续看他的报纸。
顾屿没有生气,他只是将那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饭盒,也从窗口递了进去。
“同志,我们从县里赶过来,一路颠簸,还没吃早饭。这是家里带的几个馒头,你要是不嫌弃,帮我热一下?”
男人皱了皱眉,似乎想拒绝,但当他看到饭盒里那几个雪白松软、还散发着淡淡麦香的白面馒头时,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接过了饭盒。
“等着。”他丢下两个字,转身走进了里屋。
顾屿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外,不急,不躁。
五分钟后,男人走了出来,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,和那个热气腾腾的饭盒。
“给。”他将饭盒递给顾屿。
顾屿没有接饭盒,而是指了指那个搪瓷缸。
“同志,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肠胃不舒服?”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老毛病了,井下湿气重,吃东西不消化,天天拉肚子。”
“巧了。”顾屿笑了,“我以前学过几天医,正好带了点自己配的养胃茶。你要是不嫌弃,尝尝?”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打开,里面是几片颜色墨绿、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茶叶。
他将茶叶放进男人的搪瓷缸,又从自己随身的水囊里,倒入了半杯温水。
那茶叶一遇水,便如同有了生命般,缓缓舒展开来,一股无法用语形容的、清冽甘醇的香气,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男人看着那在水中上下沉浮的、翡翠般的茶叶,又闻了闻那股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香气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
他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小口。
茶汤入口,微苦,随即,一股暖流,如同电流般,从舌尖炸开,瞬间滑入胃里。
那股常年盘踞在他腹中的、冰冷的坠胀感,竟奇迹般地,被这股暖流驱散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