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车间的空气里,那股子因激光烧蚀金属而产生的淡淡焦糊味还没散尽。
几十个原本跟着易中海闹“技术请愿”的老工人,此刻像是被霜打的茄子,蔫头耷脑地站在原地。
他们手里的扳手和图纸,这会儿显得格外烫手。
那台红宝石激光器已经停止了嗡鸣,但在众人眼里,那个黑洞洞的发射口,比杨厂长的训斥还要可怕。
它刚才那一瞬间的精准锁定,不仅仅是在金属球上打了个孔,更是在这帮老手艺人的心口上,狠狠地钻了个透心凉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叶宇凡摘下白手套,随手扔在操作台上,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车间里激起一阵回响,“既然不想干,那就去人事科办手续。红星轧钢厂不养大爷,更不养挡路的石头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别!叶组长!我们……我们就是一时糊涂!”
“对对对!都是易师傅……不,是易中海撺掇的!我们哪懂什么唯效率论啊,我们就是想干活!”
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六级工立马调转枪头,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。
在这个年代,丢了工人的铁饭碗,那就是断了一家老小的活路。
杨厂长冷着脸,背着手走到人群前。“现在知道错了?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劲头哪去了?”
他转头看向叶宇凡,眼神询问如何处置。
叶宇凡没有看那些求饶的工人,他的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的易中海身上。
这位曾经在四合院里一九鼎,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八级钳工,此刻发髻散乱,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油污。
他那双手,那双曾经被无数人吹捧为“精密仪器”的手,正不受控制地在裤腿上抓挠着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其他人,扣发当月奖金,下班后留下来学习《标准化作业手册》,考试合格才能上岗。”叶宇凡淡淡地说道,“至于易中海……”
他顿了顿,走到易中海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。
“一大爷,您不是说机器没灵魂,得靠人来维护吗?”
叶宇凡指了指车间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金属切屑和油污。
“从今天起,一车间的卫生归您负责。特别是精密实验室外面的走廊,我不希望看到一粒灰尘。”
“扫地……”易中海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不可置信,“我是八级工……你让我扫地?”
“您现在是学徒工待遇。”叶宇凡纠正道,“而且,扫地也是技术活。扫不干净,灰尘进了实验室,毁了里面的精密件,您那点退休金可赔不起。”
说完,叶宇凡不再理会他,转身走向郭大撇子。
“郭主任,把实验室的隔断再加厚一层。接下来要搞惯性制导系统的组装,环境必须达到千级无尘标准。”
“得嘞!”郭大撇子现在对叶宇凡是听计从,转头就冲着那帮老工人吼道,“都听见没?还不快滚去干活!谁要是再敢炸刺,直接开除!”
工人们如蒙大赦,作鸟兽散。
只剩下易中海一个人,孤零零地坐在地上。
过了一会儿,保卫科的人送来了一把长柄扫帚和一个铁簸箕,扔在了易中海面前。
“易师傅,请吧。”保卫干事没什么好脸色。
易中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伸手去抓那把扫帚。
他的手在碰到扫帚柄的那一刻,僵硬了一下。
那粗糙的木柄,和他摸了几十年的精密量具截然不同。
他握住了。
那一刻,红星轧钢厂的一代“宗师”,彻底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穿着油腻工装,在机器轰鸣声中弯腰扫地的落魄老头。
……
精密实验室内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
叶宇凡正指挥着大刘和小张,在安装一套复杂的空气过滤系统。
这是为了配合“微型惯性制导系统”而专门搭建的洁净环境。
惯性制导的核心是陀螺仪和加速度计,这些东西的装配精度是纳米级的,空气中漂浮的一颗微尘,落在轴承里就是一颗巨石,足以摧毁整个系统的精度。
“组长,这衣服……咋穿啊?”大刘手里拿着一套连体的白色防尘服,一脸懵。
这衣服连脑袋都包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跟大夫做手术似的。
“这是防尘服,进实验室必须穿。”叶宇凡自己已经换好了一套,正在调试风淋室的喷嘴,“以后进这道门,得先洗澡,再吹风。谁要是敢把外面的土带进来,就别怪我翻脸。”
大刘和小张赶紧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。
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,可以看到外面正在扫地的易中海。
他每扫一下,都要停下来喘口气,眼神时不时地往实验室里瞟。
他看着里面那些穿着怪异白衣服的人,看着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仪器,看着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“绝户”叶宇凡,正站在最中央,像个指挥官一样发号施令。
一种名为“隔绝”的绝望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玻璃窗就像是一道叹息之墙。
墙里,是通往未来的光速列车。
墙外,是被遗弃的旧时代废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