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仅未怒,反而眼底放光,在殿内焦躁地踱步:
“柜台是她每日必待之处……那岂非意味着,她低头便能见朕的字迹?”
话音未落,赵安略带微跛地跨过门槛,恰好撞见这荒唐的一幕。
听见脚步声,萧君赫蓦地回首,神色竟是难得的亢奋:
“她是在变着法子留朕的东西。她心里,终归还是有朕的!”
“皇上若真是癔症了,微臣便去宣太医。”
赵安将镇抚司的折子随意搁在案上,忍不住冷笑讽刺:
“我姐那是嫌桌子晃,刚好您那废纸厚薄合用罢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这执迷的帝王却浑然不觉,甚至急不可耐地铺开宣纸,再次提笔。
“既然阿妩喜欢朕的信,那朕便写得再厚些。朔州寒苦,那客栈的桌椅定然朽败得厉害。
李越,再去取几叠贡纸来!”
更漏滴答,残烛燃了一截又一截。
大半宿过去了,大案后的人仍伏案疾书。
倚在太师椅上的赵安把玩着短屠刀,时不时翻阅两眼北镇抚司呈上来的折子,偶有瞌睡袭来。
地上的废纸已堆成小山。
萧君赫烦躁地扯下刚写满的澄心堂纸,团成一团狠狠砸出:“这句不行。”
旁观许久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,赵安“啪”地合上折子:
“皇上,您都写了三个时辰了。边关的军报您一刻钟便能批完,
给朔州写封信,您这是要编大燕通史吗?”
大案后的帝王没理会,径自铺开新纸,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“李越。”
一旁待命的李越赶忙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臣在,皇上请吩咐。”
“你来看看,这句‘朕昨夜未眠,甚念之’,是不是太端着了?”
李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低着头半晌没敢接话,神色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难看,
憋了许久,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:
“回皇上……此句词藻华丽,深情款款,皇后娘娘定能体会您的龙恩。”
“放屁!”萧君赫厉斥一声,再次将纸揉成一团,正欲暴躁掷出。
赵安在旁凉凉地插嘴:“体会个鬼。我姐最烦你拿皇帝的架子压她。她要是吃这套,早回宫当皇后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萧君赫掷纸的动作忽地一顿。
他竟未发怒,反而若有所思地靠进椅背。
是了,阿妩最恨高高在上的皇权,她要的从来不是施舍,而是平视。
于是他随手扔掉那团废纸,重新端起一支细毫,蘸饱浓墨。
这一次,纸上落下的不再是不可一世的“朕”字,而是一个端端正正的“我”。
“阿妩,朔州风雪大,你要注意添衣……”
他一边落笔,一边低声念叨。
耳尖的赵安捕捉到那个字眼,猛地顿住把玩屠刀的手。
他听得真切,这高高在上的帝王自称的不是‘朕’,而是‘我’。
萧君赫一旦卸下帝王的枷锁,笔走龙蛇便畅快了许多。
不仅将朔州几个贪官的私库图纸事无巨细地画出,连北境兵马司的换防时间也一并塞了进去。
待落笔最后一句“我想你,很想”时,他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纸页吹干墨迹。
足足三十页。
“拿去,六百里加急,火漆封死送往朔州。”他将厚厚一沓信笺塞入竹筒,递了过去。
李越双手平托,神色肃重,如捧足以易主江山的重器。
赵安站起身,掸了掸飞鱼服上的褶皱,淡淡道:
“皇上,您这又是送家底又是送命门的,就不怕我姐将来拿这些东西,反过来端了您的老窝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