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那脑子里装的大燕底牌,抵得上长夜司撒出去的几百号暗桩。他非要送,我不拦着。”
“你就不怕这厮是故意伏低做小,等养足了力气,回头连着长夜司一起生吞了?”
阿妩执笔的手微顿,浓墨在账页上洇出一个黑点。
“他敢。”
转眼到了第十一天,后院里再次出现了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。
萧君赫的面容依旧透着久病未愈的青灰,伤口稍一扯动便渗出血水,
可他眼底那抹灰败空洞却似死灰复燃般,重新活了过来。
他一声不吭地替客栈扫雪、喂马,干完粗活,便如同守门的孤魂般蹲在西厢房石阶上,
一丁一点地刻那永远刻不完的木雕。
红衣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,那是个半成品,木块上刚凿出张开的羽翼,像是一只急欲挣脱枷锁的飞鸟。
难得的平静只维持到了第十二天黄昏。
红衣正伏在二楼暗阁值守,视线随意透过千里镜扫向风雪驿道,抓着镜身的手猛地收紧。
驿道尽头,雪尘滚滚,绝非商队或流民,那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!
落日余晖下,大燕御林军的制式甲胄泛着刺目的冷光,黄龙金旗迎风狂舞。
粗略一扫,不下三百骑。
后头还簇拥着十几辆四马并驱的朱漆大车。
三短一长的铁哨声骤然撕裂寒风。
整座长夜客栈瞬间兵刃出鞘。
老七踹开灶房门,怀里揣满雷火弹;白术扔了药臼,抄起暗弩;几名漕帮好手提刀封死了前后出路。
谢无妄从大堂长凳上一跃而起,横刀清脆出鞘:“来了多少?”
“三百御林军,带龙旗!”红衣自楼梯跃下,语速极快。
“领头马车旁跟了四五个大官,穿紫袍,戴乌纱!”
听罢,那提刀的狂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,眼底透着浓浓的轻蔑。
阿妩自二楼账房缓步而出,身子斜倚在木栏上,眸光越过客栈高墙,冷冷锁住远处逼近的金色旌旗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
半个时辰后,客栈外的残雪被重兵践踏出成片发黑的冰辙。
御林军在门前列出肃杀的方阵,甲胄森寒。
队列后方的朱漆马车上,陆续下来数名京官。
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,胸口的二品锦鸡补子在塞外冷风中尤为惹眼,正是吏部侍郎孙世安。
其后那名面生的年轻武将抬了抬手,百余名京畿巡防营精锐默契散开,
转瞬掐断了客栈外围的几个暗道出口。
孙世安掸了掸官服上的雪沫,对着紧闭的木门深施一礼,中气十足的唱喏声穿透了漫天飞霜:
“臣吏部侍郎孙世安,奉留京内阁并六部联名奏请,恭迎圣驾还朝――”
身后众臣齐刷刷跪倒呼喝,紧接着是御林军刀柄齐整顿地的轰鸣,
震得檐上积雪扑簌砸落,唯有镇抚司指挥使赵安戴着斗笠未曾盲从。
门背后的暗影里,谢无妄用刀柄顶着下巴,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看戏的闲散:
“千里迢迢跑来塞外磕头?京城那帮酸儒倒是越来越会唱戏了。
打着黄龙金旗满天下招摇,生怕北境的叛军不知道皇帝在这儿吗?”
老七从墙头缝隙处收回视线,冷笑了一声接话道:
“只怕迎驾是假,逼宫是真。你瞧旁边那武将,是巡防营的程锐,上个月刚背刺了沈党改换门庭。
这群人可不是来摆仪仗的,他带来的那一百多号精锐不仅围了正门,
连咱们的地道口都给死死堵了,是个行家。”
听到这话,谢无妄不屑地扯了扯嘴角,拇指抵住刀镡往外一顶,露出一寸雪亮刀锋:
“管他什么行家,敢往前踏半步,老子就让他横着出去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