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场冬雨,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清晨推开窗时,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,教学楼的红砖墙被洗得发暗,窗沿上挂着欲坠未坠的水珠。
温祈是走进教室时看见的,她手里还握着伞。
伞尖在地面留下一小滩水渍,很快就被值日生拖去。
她把伞靠在墙边,抬头就看见了后墙上的新公告。
她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条款,最后停在第三行:“即日起,为营造高效备考氛围,全校高三年纪实行男女生不同桌政策。
”粉笔字有些晕染,像是写的人手抖,或是被晨间的湿气润开了边角。
但“高三(8)班座位调整通知”几个字依然清晰得刺眼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这种安静不同于往常早读前的困倦,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预感、某种终结意味的沉默。
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着,没有人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通知,像在看一份提前送达的判决书。
方笙挤到温祈身边,抓住她的手臂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什么意思啊?都高三了还搞这个?”“就是字面意思。
”洛长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,眉头蹙得很紧,“我听说一班他们高三刚开学就这么干了。
说是……减少干扰。
”“什么干扰?学习干扰还是……”方笙没说完,但大家都明白。
陈知路是最后一个看到的。
他挎着书包从后门进来,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,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乱,他先看了眼聚在后墙的人群,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。
目光扫过通知时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。
“老孙来了。
”不知谁说了一句。
孙靖抱着一摞新的复习资料走进教室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,但那笑容底下有某种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他把资料放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通知大家都看到了。
学校也是为了冲刺阶段的效率考虑……座位嘛,就是个形式,重要的是心要静。
学校也是为了大家好,年前最后这段时间,咱们心无旁骛,全力冲刺。
”今天没有阳光。
只有铅灰色的天空,和连绵不绝的冬雨。
他说着,从教案里抽出一张手写的座位表:“调整后的座位我已经排好了,午休时间大家搬一下。
长话短说,我现在念。
”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。
每念到一对原本是同桌的男女生被分开,就会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或者一个无奈的对视。
温祈安静地听着,她的名字在很后面才被念到。
雨打在窗户上,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“温祈,”孙靖念到她的名字时,声音顿了一下,“第一排靠门,单桌。
”话音落下,教室里更静了。
温祈垂下眼睛,看向那个位置,不得不说,如果忽略没有同桌的事实,那地方还真是难得的风水宝地。
靠近讲台,阳光最好,也最容易被老师关注。
一个完美的、模范的、孤独的位置。
班主任昨天晚自习就找过她,徐丽丽转学后,班里女生变成了单数。
按照新规,必须有一个女生单独坐。
而综合考虑下来,全班女生只有温祈自觉性好,每个老师都喜欢她,所以坐的离讲台近也不怕,还可以起一个很好的榜样作用。
“没事的,我愿意坐那儿,”温祈笑着,“那个位置出教室还挺方便的。
”她心想:本来我也是后来才加入八班的嘛,怎么好意思抢了别人的同桌,让其他同学可怜巴巴地一个人坐呢。
那个人,只能是她。
记忆突然被撬开一道缝隙,高二那年在一班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来。
也是这样一个靠前的位置,阳光同样很好。
不同的是,那时的阳光照在身上是冷的。
她因为一封不知被谁塞进她课本、又被班主任在课堂上当众抽出的情书,成了“影响班级风气”的焦点。
老师失望的眼神,同学们窃窃私语时投来的、带着审视与疏离的目光,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将她隔离。
老师失望的眼神,同学们窃窃私语时投来的、带着审视与疏离的目光,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将她隔离。
她试图解释她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跟她没任何关系。
但流一旦起飞,就再难落地。
课间,她周围的位置常常空着,小组讨论,她的意见总被无声忽略。
那种置身人群却如坠冰窟的孤独,像细密的针,扎在呼吸里。
求救无人回应,那段时间犹如绝境。
但当孙靖手中还剩下最后几个同学的名字没念时,班外突然有同学叫他去办公室开会。
他的目光在座位表上停留了几秒,又抬起头,“陈知路,你看着安排这几个同学的座位。
”接着他靠近陈知路,压低声音:“你的位置还没排,找个空位坐吧,别太靠后就行。
”说完就离开了教室。
陈知路靠在椅背上,正望着窗外下雨的天空。
听到自己的名字,他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接过孙靖手中的座位表,扫了一眼空缺的座位,抬笔准备写下剩余同学的名字。
为了不耽搁上课时间,陈知路在课间私下找到剩下的同学,并告诉他们新座位的位置。
午休铃响时,搬座位的人潮开始涌动。
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,混着零星的抱怨和玩笑。
温祈的东西不多,她很快就把书本整理好,抱着走向第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阳光真好,雨过天晴,日光已经有了温度,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,将木纹照得清晰可辨。
她放下书,一本一本摆好,蓝色陶瓷杯放在右上角,笔袋压在摊开的物理笔记上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像她一贯的风格。
只是当她坐下,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说话时,才意识到身边是空的。
温祈轻轻吸了口气,收回目光,打开笔记本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。
同学们陆续在新位置上坐定,开始适应新的视野、新的邻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