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。
同学们陆续在新位置上坐定,开始适应新的视野、新的邻居。
洛长安和方笙被分到了教室的另一端,中间隔着三排桌椅和一条过道。
温祈知道班里同学在看自己,也知道那些目光里包含着什么——同情,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庆幸。
庆幸那个不得不单独坐的人不是自己。
温祈没有回头,她继续看着笔记,盯着上周才整理过的电磁感应公式,那些熟悉的符号此刻却有些陌生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熟悉,是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带着自己节奏的步子。
温祈的背脊微微僵直,她握紧手中的笔,指节有些发白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。
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,书本放在桌上的闷响,最后是有人坐下的、极其轻微的动静。
温祈的背僵住了,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度,能听见那人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甚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香气,混着一丝冬末空气的微凉。
教室里所有人都猜错了,陈知路没有去后排他惯常待的角落,也没有去孙靖给他预留的“不那么靠后”的位置。
他搬着自己的书,坐在了温祈的正后方。
那个在老师眼皮子底下,没有人愿意主动坐的位置。
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一寸,正好将温祈和身后那个座位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前一后,几乎重叠。
温祈盯着笔记本,盯着那些公式,盯着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。
但她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,能听见身后那人翻书的声音,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声音,甚至是他呼吸时极轻的、平稳的节奏。
“温祈。
”陈知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肩上。
她终于缓缓转过头。
陈知路坐在那里,手肘撑在桌上,托着下巴看她。
他的位置比她的高一些,所以她需要微微仰起脸。
从窗外漫进来的光正好照亮他的侧脸,她可以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湿气,看清他嘴角那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:“无回应之地,即是绝境?”这是自己昨晚回到班里,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这句话,他看见了?“你为什么在这?”温祈找到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平静,她耸耸肩:“我还以为班主任把你种蘑菇的角落围上之后,你会去另一个角落,在那儿平时还可以晒晒太阳。
”陈知路看着她,眼神清澈坦荡,没有任何闪躲:“不都说了吗,你需要的时候,我应该在。
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温祈的耳边,每个字都清晰可辨:“况且着绝境怎么会任由你一个人闯呢?”“你在班里跟我坐了这么长时间同桌,突然一个人,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认真,“不习惯了怎么办?”温祈怔住了。
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温祈的耳边,每个字都清晰可辨:“况且着绝境怎么会任由你一个人闯呢?”“你在班里跟我坐了这么长时间同桌,突然一个人,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认真,“不习惯了怎么办?”温祈怔住了。
他没告诉她,刚开始听到孙靖说“你自己找个空位”时,他确实瞥见了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熟悉角落附近,还有个空位。
那里离后门近,进出方便,偶尔还能晒到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的、不成形状的太阳光,挺不错的。
他甚至在课间去实地考察了一番,午休时可以直接把书包甩过去,但是他在那个位置抬头看黑板时,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同桌。
温祈已经坐下了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株努力汲取阳光的植物,可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有些僵硬。
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书,动作一丝不苟,把每本书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,就在她摆好最后一本书的间隙,她极快、极轻地回了一下头。
她的目光扫过喧闹的,正在讨论新座位的人群,很短暂地,与他的视线撞上了一瞬。
也许只有零点几秒。
但陈知路看清了她眼底的东西,像冬日湖面最底层的冰,封存着某种化不开的悲伤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仿佛被世界轻轻遗落在原地的茫然。
就那一眼。
最后一排那个方便又自由的空位,忽然变得毫无吸引力,甚至有点……可憎。
他仿佛看见自己坐过去的画面——温祈每一次回头,看见的都是他安逸地待在“安全距离”之外的背影,那画面让他胸口发闷。
去他的自由。
他不打算告诉她这些,而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:“况且不是有句台词,‘you
jup
,i
jup’吗?还挺浪漫的。
”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落在温祈心上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许多情绪、此刻却异常清澈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、真实的笑容。
她转回身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you
jup
,i
jup,生死相随。
”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接着,她听见陈知路很低、很低地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调侃,没有戏谑,只是共鸣。
“嗯。
”他说。
一个字,重如千钧。
接着,一张叠成方块的草稿纸从肩侧递过来,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温祈展开。
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幅简单的铅笔画——两个小人并肩站在船头,背景是浩瀚的星空。
画很粗糙,却能看出画者的用心,两个小人的手没有牵在一起,但他们的影子在船板上交叠,分不清彼此。
画的右下角,用她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:“船不会沉。
我保证。
”温祈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云层散开,冬日的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将整间教室照得透亮。
阳光继续移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
窗外,那棵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但在树梢尽头,已经能看见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、棕红色的芽苞。
那天放学回家后,温祈在书桌前坐了许久,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,她抽出日记本,皮革封面被光照得温润,她翻开本子,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。
绝境之地,船不会沉,生死相随,即是归途。
窗外的夜色浓重,万籁俱寂。
她终于落下笔尖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
船不会沉。
我们终将上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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