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树上的耿桂兴也看到了他们,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。那种感觉,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人搬走了,他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,心跳一下子平稳了,浑身上下像是卸掉了一层壳。他趴在树杈上,看着下面忙碌的胡静、陈东和布鲁斯,看着那只沉睡不醒的老虎,看着被胡静从荆棘丛里往外拉的唐哲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,笑了。
但笑了一下,又收住了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也许是高兴,也许是后怕,也许是释然——他只知道,他们都没有死,都还活着,都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。
他在树上休息了好一会儿,等着腿不抖了,等着心跳不那么快了,等着浑身不那么软了,才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从树上滑下来。他的腿还是软的,着地的时候差点摔倒,扶着树干才站稳。
他没有管那只华南虎,甚至没有看它一眼,而是踉跄着脚步走到荆棘丛前,和胡静一起把唐哲从里面弄了出来。
唐哲被从荆棘丛里拖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一个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。他的脸上全是血痕,从额头到下巴,从颧骨到耳根,横七竖八的,像是一幅抽象画。
血迹和汗水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他的衣服更是惨不忍睹——外套被撕成了布条,一条一条的,挂在身上,像叫花子的百衲衣;里面的棉袄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,白花花的,像是长了白毛;裤子从膝盖处撕开了,一直裂到脚踝,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。他的手背上、手指上、手心里,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——荆棘的刺痕、树枝的刮痕、石头硌出的淤青,层层叠叠的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头发乱得像鸟窝,里面夹着树叶、草屑、泥土和凝固的血块,像是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流浪汉。
但他在笑。他靠在胡静的肩膀上,半躺半坐地靠着荆棘丛的根部,眯着眼睛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微微往上翘,露出一个淡淡的、疲惫的、劫后余生的笑容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裂了好几道口子,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,在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
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、含混的音节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胡静蹲在他身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轻轻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和汗水。她的手在发抖,手帕在他脸上轻轻地擦着,一下,又一下。她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痕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一滴一滴地掉下来,滴在手帕上,滴在唐哲的脸上,滴在他的血痕上。她没出声,只是默默地擦着,默默地流泪,默默地陪着他。
“没事了,”她轻声说,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,“没事了,安全了,老虎睡着了,不会伤害你了。我们来了,我们都在这里,你安全了。”
唐哲点了点头,手指动了动,想抬起手来,但抬不起来,只是手指微微地弯曲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,看着胡静的脸,看着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,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了。他没有说话,也说不出话,只是靠在胡静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,慢慢地、均匀地呼吸着。
陈东低着头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布鲁斯报出的每一个数字。他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在跟这些数字较劲,又像是在把它们刻进纸里,刻进记忆里,刻进历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