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山神爷真有不?”冷志军问。
冷潜没说话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两口,慢慢吐出来。“有没有,不打紧。敬的是个心意,敬的是个规矩。你敬它,它就保佑你。你不敬它,它也不怪你。但你心里头得有它,得记着它。记着它,就是记着山。记着山,就是记着赶山人的本分。”
冷志军点点头。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,又想起爹说的话,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。敬山,护山,不贪,够吃够用就行。这是山神爷的规矩,也是山里的规矩。他得记着,一辈子记着。
“爹,明年真不打了?”
“不打了。打了大半辈子了,够了。留点东西给后辈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还年轻,还得打。但记着,够吃够用就行,别贪。”
冷志军点点头。他想起那些狼崽,在山里的样子,跟狼群在一起,有自己的家了。他想起那头大熊,在洞里睡觉的样子,被烟呛醒了,迷迷糊糊地爬出来,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就挨了一枪。他想起那头大公鹿,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样子,角像一棵小树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想起爹说的话,够吃够用就行,别贪。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。这是他能做的,也是他该做的。
外头传来狼嚎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不是一只两只,是一群,此起彼伏的,像是在互相叫应。他听着那狼嚎,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他知道,那是山里的狼在叫,在叫那些狼崽。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,回山里是应该的。山里的狼不能绝,绝了就坏了。这是赶山人的道理,也是山里的道理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,脚下是茫茫雪原,头顶是满天星斗。点点站在他身边,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。小黑跟在他脚边,已经长成大熊了。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。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,朝着这边嚎,一声一声的。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,也朝着这边嚎,声音细细的,嫩嫩的,跟着大狼一起嚎。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,也朝着那边嚎,声音低沉的,闷雷似的,从嗓子眼里滚出来。山神爷站在他前头,木头疙瘩刻的,歪歪扭扭的,脸上有几道杠杠,算是眼睛鼻子嘴。它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山里的狼群,看着山里的熊,看着山里的鹿,看着山里的林子。
他站在山顶上,看着山神爷,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。他知道,山神爷在看着山,看着山里的东西,看着赶山的人。赶山的人敬它,护山,不贪,够吃够用就行。它就在那儿看着,年年看着,代代看着。
他笑了笑,迈开步子,往山下走去。山神爷站在山顶上,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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