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答案

“谢四叔，又要收拾我？咳”

一道虚弱，明显气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谢宛玉抬眼看向门外。

四老爷眼底未收的怒气和湿意，瞬间凝住了。

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，却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，轻轻掀开。

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口轻笑着，他身形清瘦得过分，夏日轻薄的月白绸衫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，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。

他的目光从入门就定在谢宛玉脸上。

昨夜谢家那么大的阵仗，早已传遍了，听说益州来了位贵人，就住在谢家。

谢家早些年也来过一位贵人，二皇子，不过排场可没这么大，二皇子是被贬来的，前几个月被召回京了。

这谢家倒是热闹，贵人一个接一个。

今日上午，父亲身为本州通判连同知州大人等人，特意去拜会这位贵人，声名显赫的裴少卿。

可几次通报求见，少卿大人正在书房与四老爷议事，不得空。

父亲与知州大人他们，见不到少卿大人，来都来了，又不敢擅自离去，怕失了礼数，只好在前厅喝茶，意外得知谢家四老爷寻回来一位——

外孙女。

他这才知，原来当年文茵没有病逝。

贺书卿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身影有着七八分相似，却更为年轻稚嫩的面容。

文茵都有孩子了，她的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。

那她呢？她现在在哪里？为什么是女儿独自回来？

当年病逝又是怎么一回事，无数问题，猜想恐惧在他脑中乱成一团，可最后留在脑子里的，是庆幸。

她没有病逝。

没有病逝，就好

病着实在是太痛苦了。

“咳、咳咳”

贺书卿掩唇闷咳起来。

“让你小子不忌口！还不按时吃药！”四老爷口中斥着，却已急急起身扶住他，掌心不轻不重拍抚他的后背，又取出药丸送入他口中。

贺书卿咽下去，咳嗽稍缓，姿态依旧清雅，目光恍惚地望着谢宛玉。

他唇角轻轻弯着，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咳死算了的话，只低声缓缓问：“四叔，文茵呢？”

四老爷扶着他的手微紧，没有应声。

当年文茵私奔是丑事，被老太太以病逝压下，他私下里给这小子说过不少亲事，可这小子都拒绝了。

笑着说，他这样的身体，就不祸害人家姑娘了，还说，四叔若是讨厌哪个姑娘，倒是可以介绍给他。

贺书卿等不到回答，又笑着问眼前小姑娘：“你娘亲呢？她还欠我几本书呢，当年在书院打翻砚台，弄脏了我的书，还没有还我呢，我这人小气得很，她得还我。”

谢宛玉被他那样看着，看着他唇边虚无的笑意。

忽然觉得有时候一个笑容比哭更让人绝望。

“她死了，对吗？”

大概是等不到回答，他自己轻声接了下去。

谢宛玉唇微微一动，还未出声。

却见贺书卿缓缓闭了闭眼，声音发颤，语气却听不出来是气还是悲。

“谢文茵，不要以为你死了，我就不找你讨债了，书都没有还我，你怎么敢死的呀”

“谢文茵，不要以为你死了，我就不找你讨债了，书都没有还我，你怎么敢死的呀”

他碎碎念着，又咳了几声，瘦削的肩胛骨都在单薄夏衣下轻轻耸动。

四老爷见他咳得凶，心下着急，想扶他坐到旁边椅子上。

贺书卿摆了摆手，挺直清瘦的脊背。

“四叔既然要收拾我，那我可不敢坐，我得走了。”

说完，他缓慢走到门边，阳光落在他身上。

他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会儿，仰起脸，迎向日光，眼睛眯了一下，似乎被强光刺得有些不适。

他忽然回头，目光落在谢宛玉身上，静静地看了她几息，才开口：

“清瘦得很，四叔，你们谢家是不给这小破孩饭吃么？我那儿还有几处酒楼，就都给这小破孩，让这小破孩吃饱。”

“瘦伶伶的，看着就闹心。”

他丢下这句话，迎着日光而去。

谢宛玉看着他高瘦的背影，想说自己才不瘦伶伶，小破孩小破孩的，好生无礼！

思绪一顿。

他刚才说什么？

酒楼？

给她？

谢宛玉猛地回过神。

“贺书卿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
一声怒喝，四老爷已几步追到门外：“你才是小破孩！我家宛玉比你听话多了！我缺你那几座破酒楼养孩子？！你看看你咳得心肝脾肺肾都要出来了！还闹心！我看你才最闹心！”

药铺堂厅里，几个正在柜台后分拣药材的伙计闻声停了手里的活计，面面相觑。